第01章
周屿在七点就醒来了,其他的室友还沉浸在美梦中。
不是因为他喜欢早起,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,这会儿才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。准确地说,是被刘浩的呼噜声震醒的。
"大哥……"周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"你打的是呼噜还是拖拉机?"
刘浩没醒,翻了个身,继续打。
周屿叹了口气,认命地爬起来。
穿衣服的时候,拉链卡了一下——这件外套是大一开学买的,才穿了一年,拉链就开始闹脾气,看来真的是一分钱一分货。他用力拽了两下,拉链发出一声不甘的抗议,终于拉上了。
五月的江城,早起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。不刺骨,但提醒你夏天还没真正到来。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缩了缩脖子。
他拎起电脑包,出门。
此时的走廊空无一人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踩在地面上的声音。周屿放轻脚步走下楼梯——周末的7点对于大学生来讲太早了,几乎整栋楼的人都在睡觉,他不想发出太大动静。
台阶数过,一共四十八级,闭着眼睛也能走。他确实闭着眼睛走了一段,差点踩空。
出了楼门,天已经大亮了,清晨七点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。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各个方向冒出来,有的抱着书边走边背,嘴里念念有词;有的在操场上跑步,脚步声均匀地敲在塑胶跑道上;还有的靠在香樟树下,手里那本单词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周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耳机挂着但没放歌。他习惯听周围的声音——不是刻意去听,是一种类似后台程序的习惯,不占内存但一直跑着。翻书声、跑步的呼吸声、自己的脚步、偶尔一只麻雀从枝头跳过去的窸窣声。
他不知道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七岁那年。那时候他不记得了,但他妈后来提过一次——说他在家里关了三天之后,就总是"竖着耳朵"。
他不喜欢"竖着耳朵"这个说法。听起来像某种小动物。
但他的身体确实比脑子先醒着。
七点四十五,三教到了。
灰白色的老楼。苏式的,五层,坡顶青瓦。比江城大学大多数建筑都老。翻新过,外面贴了新瓷砖,但骨架是老的。周屿一直觉得老建筑和新楼不一样——新楼是“站”在那里,老楼是“长”在那里。好像它本来就在,只是恰好被盖成了一栋楼。
三教在学校里有个绰号叫'考研楼'。一楼是公共课教室,大教室,百来号人那种,平时给本科生上大课用。二楼往上就是自习室,每层十二间,每间三十个座位。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桌,桌面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和涂鸦,有些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有些还挺新。
三教的楼梯在两侧,中间一条走廊贯穿东西。走廊不宽,只能够两个人并排。采光靠走廊尽头的窗户,白天也昏暗,灯管常年开着,有几盏会闪,嗡嗡响。
但位置好,紧挨着图书馆和食堂,从宿舍区走过去十分钟不到。所以周末和考试季,想在这里抢个座位得靠运气。
门口已经站了七个人,看起来是备战各类考试的同学,一个个抱着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队伍里有一种奇特的沉默——不是安静,是那种被重复了太多次之后的麻木。每个人都站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,身体微微前倾,手里的书被翻到某一页就停在那里,眼睛盯着字,但嘴唇在动的节奏和视线移动的速度完全不一致。他们在背,但不一定在吸收。只是在重复。重复到成为一种肌肉记忆。
周屿排到第八个,看了看手里那本《数据结构》,谁让他选了计算机系“四大名捕”的课,期中考试快到了,这位老师出的题从来不按套路,期中成绩占比40%,还是值得好好准备。
前面一个男生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脊上贴了好几个彩色标签。
"今天人挺多。"男生主动搭话。
"嗯。"
"看你挺眼熟,经常来三教吧,哪个专业?"
"计算机。"
"哦哦,真羡慕你这专业,我土木的,得琢磨怎么转码呢。"男生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看书了。
对话到此为止。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接。
八点整,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王大爷。
是个女的。五十多岁,蓝色工装,头发扎得紧,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不是冷漠——冷漠是有情绪的——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像一面没刷漆的墙。
周屿第一眼看到她的反应不是"这人是谁",而是"王大爷呢"。王大爷在这栋楼待了至少五年,周屿大一就来三教抢座的时候就是他开的门。老头话不多,但会在冬天帮学生提前十分钟开门,夏天会在门口放一桶凉茶。没有人通知过管理员换了人,也没有人问过。
就好像她一直在这里。
周屿前面的人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鱼贯而入。
女人站在门边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每个人经过她的时候,她会微微侧一下身,幅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。不多,不少。像是在做一道重复了无数次的工序。
周屿经过她的时候,她没有侧身。
她看着他。
不是看——是视线落在他身上。停了大约一秒。然后侧身。
那一秒钟里,周屿注意到一个细节:她的眼睛没有眨。
从排队到进门,他看到所有人都从她面前经过——有人跟她打招呼说"王大爷不在啊",她没反应。有人低头刷手机从她身边擦过去,她也没反应。但周屿经过的时候,她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目光追随——更像是摄像头的云台在追踪一个移动目标,精确、匀速、没有偏差。
然后她侧身,让开了。
周屿没多想。他脑子里装的是数据结构。图的遍历,昨晚写了一半的BFS——不对,昨晚在打游戏。今天得搞定。
刚准备进门,台阶底下碰到了张浩。
张浩正从操场往宿舍走,脖子上搭着毛巾,头发湿漉漉的,运动服后背洇了一大片。看到周屿,咧了咧嘴:"哟,学霸也来抢座?"
"少来。刚跑完步?"
"嗯,操场跑了个五公里。"张浩拧了拧毛巾上的汗,"等下回去你得请我喝水。"
"你跑步我请水?什么规矩?"
"我的规矩。"张浩大笑,露出两颗虎牙,"下午来不来?三对三,球场缺一个。"
"看情况吧。"
"别'看情况'了。每次都'看情况',最后都在宿舍打游戏。"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下午两点。不来我叫人去你宿舍抓你。” 说完就加快步伐赶回宿舍冲澡去了。
张浩就是这样。永远精力过剩,永远在笑,永远在找人一起干点什么。认识他快一年了,周屿没见过他不说话的样子。有时候周屿会觉得这个人像是装了永动机——不需要外部输入,自己就能一直运转下去。但也正因为这样,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,人会不自觉地放松。因为你知道他会在,他会笑,他会把气氛撑起来。
是一种很稀缺的安全感。
周屿上了三楼。
307在走廊中段。门半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。周屿推门进去,径直走向靠窗第二排——他的老位置。光线好,插座近,旁边是墙,少一侧干扰。
他拉开椅子,坐下。
桌面上有上一个人留下的东西——几张草稿纸,上面写满了考研数学题,字迹潦草但工整;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包装袋。周屿把垃圾扔进门边的垃圾桶,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然后他注意到抽屉。
桌面右下角有个小抽屉,很浅,磁吸卡扣,没关紧,敞着一指宽的缝。像是有人匆匆拉上,没推到底。也可能是卡扣松了。
周屿顺手推了一下。
"咔嗒。"
卡上了。
他没多想,打开电脑,插上电源,开始刷题。
两个小时后,笔开始往右边滚。
第一次他没当回事。笔从指间滑落,掉在桌面上,弹了一下,往右边偏了几厘米。桌面嘛,难免有点斜。
第二次,他捡起来,放在手边。两分钟后,它又开始了——不是滑落,是滚动。缓慢的、匀速的、方向明确的滚动。笔尖朝右,朝着那个空座位的正中央移动。
周屿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它。
笔滚到桌子边缘,停住。
他往右边看。
空座位。椅子推进去了,桌面干干净净。但桌面中央有一块区域比周围干净——不是脏不脏的问题,是颜色有细微差别。像是有人长期在那里放了一本书,昨天刚拿走,阳光还没来得及把那块颜色晒回来。
他弯腰把笔捡起来,放在左手边。
等。
三分钟。
笔又开始往右边滚。
这一次周屿没碰它。他看着笔一寸一寸地移动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解释:桌面倾斜、气流、地面震动、甚至电磁场——三教旁边就是配电室,偶尔会有低频嗡嗡声传过来。
但所有解释都有一个共同的漏洞:方向。
随机因素产生的运动不会有这么明确的方向性。这支笔不是在"滚",它是在"去"——去那个空座位正中央的干净区域。
周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就像TCP协议里的三次握手——笔在发起连接,那个空座位在回应。方向是确定的,目标是明确的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很尖。前排看书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,但他没在意。
周屿站了起来。
他没跟任何人解释,也没跟任何人对视。他把电脑合上,电源拔掉,书塞进包里,然后——换到了走廊那侧的位置。
新位置放好笔。等了一分钟。
笔没动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支笔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看向对面。
对面坐了个人。
一个女生。长发,低着头,在看书。
周屿确定——从他进来到现在,对面没有人坐过来。他没有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,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对面落座时桌子传来的震动,更没有闻到任何气味——如果有人在旁边坐了两个小时,哪怕是最淡的洗发水味道,他也应该有感觉。
她穿一件灰色的长袖,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手里的书很厚,封面深色,看不清书名。她的翻页频率很慢——大约每两分钟翻一页。
正常阅读速度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周屿注意到一件事:他听了半天,没有听到翻书的声音。不是书页摩擦空气的那种声音——那应该是有的。没有。她翻页的时候,手指和纸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就像是在做一套默片里的动作。
除了周屿确定,那个位置在他坐下后的两个多小时里,一直是空的。
他低下头,打开了IDE。
代码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。光标在屏幕上闪,一行一行地跳。他删掉了最后五行的代码,重新写。写到第三行又删了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你想太多了。注意力不集中而已。心流状态下人的周边视觉会变窄,这是有论文支持的。你只是没注意到有人坐下。
另一个声音在说:那两个位置都是空的。你确定?
他不确定。
他最讨厌的就是"不确定"。
中午十二点,合上电脑,走人。
出教室的时候他数了一下。307里还有四个人。前排一个男生在看书,旁边一个女生在用电脑,门口那边还有个男生在背单词。加上他自己——刚刚站起来——一共四个。
他推门出去,关门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回看了一眼。
三个。
周屿停下脚步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他等了三秒,又推开门。
三个。前排男生,旁边女生,门口男生。
他明明记得刚才有四个。
是数错了还是——
他关上门,走了。
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几秒钟的画面。他数的是几个?四个?三个?记忆像是一张失焦的照片,轮廓在,细节没了。
走出三教的时候阳光很亮,中午的太阳,影子短而硬,贴在脚底下。
他沿着林荫道往食堂走,手机震了一下。
刘浩:晚上吃啥?
周屿:都行。食堂?
刘浩:行。你几点回?
周屿:现在。
刘浩:嗯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口袋里有那张卡片。
等一下。卡片?
他伸手进口袋,摸到了一张折起来的、带塑封的纸。他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。他记得自己早上清理桌面的时候看到了抽屉里有一张卡片,他看了一眼,然后——
然后什么?
他把卡片放回去了?还是带出来了?他不记得了。
周屿站在林荫道上,手伸在口袋里,捏着那张卡片。阳光很好,身边偶尔有人骑车经过,远处食堂飘来油烟味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张卡片不应该是他带出来的。
它应该在抽屉里。在307靠窗第二排的抽屉里。在那条一指宽的缝隙后面。
它不应该在他的口袋里,除非是他自己拿的。但他不记得了。
周屿把卡片掏出来。
泛黄的纸。塑封。钢笔字。折了两次,折痕很深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口袋的。他确定早上在307看到这张卡片的时候,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推上了抽屉。没有拿起来,没有折过,更没有放进口袋。
但它现在就在这里。在他的口袋里。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潮。
周屿展开。
和早上看到的内容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遍。
江城大学第三自习室使用须知 本须知适用于301-312室,请务必阅读并遵守
一、自习室开放时间为8:00-22:00。22:00后必须离开,无论你在做什么。
二、如果你隔壁座位一直没有人,但你的笔总是在往那边滚,换个座位。
三、自习室卫生间在走廊尽头。进去之前先敲门,听到"请进"再进。如果没有回应,去别的楼层。
四、不要趴在桌上睡。如果实在困,去休息室。
五、晚上九点以后,如果听到翻书声但你周围的人都在看电脑,低头做你的事,不要四处看。
六、自习室里有十二张桌子。如果你数到十三张,不要声张,安静离开。
七、墙上的钟是准的。如果它慢了或快了,以你的手机时间为准,并在离开前不要再看钟。
八、如果有人坐在你对面,而你确定之前对面没人——不要和TA对视。
九、本须知只有八条。如果你看到了第十条及以上,立即销毁此卡片。
钢笔字。打印体。每条规则之间的间距很均匀,像是排版过的。
但第九条下面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用铅笔画的箭头。
箭头指向右下角。
那里多了一行字,字很小,像是后来加的,笔迹和正文不太一样,更轻,更急:
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。
周屿站在阳光下,盯着那行字。
风从林荫道吹过来,树叶哗啦响。
他忽然觉得,江城大学的五月,比他想象的要冷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,刘浩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刘浩:你到食堂没?我快饿死了。
周屿回:快了。
他把卡片塞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
不管那张卡片是什么,饭总是要吃的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307之后,那个抽屉自己打开了。
一条一指宽的缝,和早上一样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等着下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