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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章

三教检修的第三天,周屿去了图书馆。

他本来想待在宿舍写代码,但刘浩在打游戏,键盘声一直没停。他待不住,收拾了书包出门。

图书馆比三教远,环境好一点,但人也多。他在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摊开计算机网络的书。看了四十分钟,注意力不太集中。

他在想三教的事,还有周日晚上路过校史馆时看到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
校史馆的灯应该和教室一样,晚上十点之后全灭。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他站在楼下看了几分钟,三楼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后面,灯一直亮着。

只有一扇窗户。

当时他以为是值班人员的灯,但后来想想不太对——校史馆平时不对外开放,连值班人员都在一楼大厅,三楼基本没人去。而且那扇窗户的位置,恰好对应老图书馆时代的档案室区域。

他没拍照。当时没想那么多,后来才后悔。


周二下午,他从图书馆回宿舍,路过三教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侧面。

侧门平常是锁的,只有白天开放的时候才开。但那天侧门虚掩着——门缝里有光。

周屿停在门口,听了一下。

里面有声音。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低频的嗡嗡声,像是机器在运转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听得清楚。不是那种电器发出的高频嗡嗡——更低,更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他能感觉到声音通过鞋底传上来,脚底板有一种细微的麻。

他推了一下门。门开了大概十公分。

他往里看。

侧楼梯在右手边。楼梯口没有人。嗡嗡声从楼上传来,方向大概是三楼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宿舍后他把这件事写进了那个debug文档里。文档现在已经有了十几条记录,像一份实验日志:

三教异常记录

  1. 笔往空位滚(已验证,换座位后停止)
  2. 对面女生突然出现(无法验证,可能是注意力问题)
  3. 教室人数对不上(无法验证,可能是记忆问题)
  4. 三楼厕所敲门无回应(已验证,四楼正常)
  5. 趴桌睡听到"不要睡"(无法验证,处于半睡半醒状态)
  6. 数桌子感觉多了一张(无法验证,但感觉很真实)
  7. 翻书声,307斜后方出现摊开的书(已验证,书确实在那里)
  8. 三教检修通知,官网查不到(已截图)
  9. 检修期间三楼晚上有灯亮(亲眼所见,未拍照)
  10. 侧门虚掩,楼上有机器声(亲耳所听,未进入)
  11. 校史馆三楼窗户亮灯(周日晚上11点,档案室区域)

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如果这份文档给别人看,别人会怎么想?

答案很明确——会觉得他神经过敏。

也许他确实是神经过敏。也许所有这些事都能用常理解释,只是他恰好把它们串在了一起。人有一种倾向,就是在随机的事情之间找关联。心理学上叫"模式识别偏误"——看到云朵觉得像动物,听到噪音觉得有人在说话。

但模式识别偏误的前提是"随机"。

这些事情是随机的吗?

笔滚向空位——可能是桌面倾斜。但为什么只在307那个座位出现?他后来在其他教室也试过,笔没有滚。

翻书声——可能是幻听。但那本书确实在第三排两张桌子之间摊开着。他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,书还在那里。

还有那张卡片。

卡片上的字在变淡。这个他有90%的把握——不是心理作用。他每天早上都看一遍,右下角那行铅笔字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
如果是心理作用,为什么只消失那一行?为什么其他文字不变?

他把卡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右下角那行字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。他需要侧着光才能勉强辨认出笔画。

"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。"

这句话的含义他想了很多天。

"它"是什么?

"注意到"指的是什么?注意到规则?注意到异常?还是注意到"它"的存在?

以及——"别让它知道"。怎么让它不知道?装作没看见?不去三教?不去校史馆?

但他已经去了。他已经看到了。他已经注意到了。

这行字是给谁写的?给上一个发现这张卡片的人?那个人是谁?后来怎么样了?

没有答案。

但有一点他能确定——这行字在消失。而它的消失和三教里"东西"的活跃是同步的。铅笔字越淡,异常越多。

像是在倒数。


周三晚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:去校史馆看看。

周日晚上看到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校史馆、档案室、灰色卫衣男的照片——这些东西和三教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。他之前在校史馆外面只看了半分钟,什么都没看到。这次他想进去。

晚上九点半,校园里的学生已经少了。他从宿舍区出发,绕到学校东侧的小路,从校史馆侧面的围墙翻进去——围墙不高,旁边有棵老槐树,踩着树干爬上去,再跳下去就行。他大学体育没白练。

校史馆侧面的铁门果然锁着。他绕到后面,找到了周日看到的那扇没关严的窗户——在三楼,离地面大概十米。他试了几个排水管,不太稳,但勉强能爬。

爬到二楼的时候,手心的汗让铁管变得滑。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抬头看了看。窗户就在上面,没关严的那条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他又爬了一米,够到了窗台。窗台很窄,他用手撑着,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挪。翻进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了窗框上,疼了一下。

他趴在地板上喘了半分钟,然后站起来。

三楼很安静。走廊里有灯,不是普通的白炽灯,是一种偏冷的光,色温很高,照得墙壁发蓝。走廊两边是展示区,挂着江城大学的老照片和校史展板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关掉走廊的灯——不需要被人发现。

他沿着走廊往深处走。展示区到了尽头,前面是一段被封起来的区域。用木板和石膏板封的,但木板之间有几条缝隙。他把手机伸进去,拍了几张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不是普通的消防楼梯——更窄,坡度更陡,像是通往地下室。墙壁是裸露的水泥,没有装修。楼梯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上有字,照片太糊了看不清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的铜牌写着"档案室"。

门锁着。但门框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。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——里面很暗,能看到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,像文件柜。柜子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

他的脚底板忽然麻了一下。

不是紧张——是那种和在三教侧门听到嗡嗡声时一样的感觉。很细微的震动,从鞋底传上来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运转。

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。震动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方向是从脚下的地板传来的——也就是说,来源在三楼下面,可能是二楼或者地下室。

他没有继续深入。今晚的目的是确认校史馆三楼的情况,不是探险。他把手机收好,沿着原路返回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
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半了。刘浩已经睡了,键盘声终于停了。周屿轻手轻脚地洗漱完,躺到床上。

他翻出手机里拍的照片。

第一张:被封起来的区域,木板缝隙。

第二张:向下的楼梯,楼梯尽头的铁门。

第三张:铁门的放大版,门上的字——他把图片放到最大,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:

"地下通道。严禁入内。"

地下通道?
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校史馆的地下室,和三教的地下室,会不会是连通的?

老图书馆和三教都是1950年代的建筑,当时可能建了地下通道方便图书和资料流通。后来新图书馆建好了,旧馆改成了校史馆,地下通道就被封了。

但如果通道还在呢?

如果三教检修的原因,不是"线路检修",而是有人在地下通道里做了什么?
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检修通知是上周五发的,而他上周五在三教经历了翻书声。周日晚上校史馆三楼亮灯。周二三教侧门虚掩,楼上有机器声。

这两栋楼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
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"江城大学 校史馆 地下通道"。

没有结果。

但他在江城大学的贴吧里找到了一个2016年的帖子,标题是"旧图书馆地下有什么?"。发帖人说自己是大一新生,被安排到校史馆做志愿者。他说校史馆一楼有一个小房间,门上写着"配电室",但有一次他路过的时候门没锁,从门缝里看到里面不是配电设备,而是一段向下的楼梯。

"我问了带我的老师,老师说是以前图书馆的地下室,早就封了,不让下去。但我听到下面有声音,像是机器在响。"

这个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:

"别瞎打听。有些东西封了是有原因的。"

周屿看了看发帖人的ID,最后一次登录是2017年。

他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楼梯、铁门、机器声、地下通道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三教和校史馆之间的距离,直线不超过一百米。如果地下通道真的连通了这两栋楼,那它们就不是两个独立的地方。

而是一个整体的两个入口。


周四,他收到了沈知遥的邮件。

沈知遥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——心理学系大三,成绩很好,偶尔在学校的学术讲座上见过。她上学期做过一个关于"环境感知与认知偏差"的报告,周屿当时去旁听过。

邮件是发到他学校邮箱的,标题只有三个字:

"三教。"

内容很短:

周屿同学:

你好。我是心理学系沈知遥。

我注意到你最近在关注三教的事情。我有一些关于三教的信息,可能会对你有用。

如果你方便的话,明天下午三点,图书馆四楼咖啡馆见。

沈知遥

周屿把邮件看了两遍。

她怎么知道他的邮箱?她怎么知道他在关注三教?

他查了一下邮件来源,确实是从学校邮箱发出来的。发件人地址是shenzhiyao@jcu.edu.cn,确实是学校格式。

他回复了一封邮件,说"好的,明天下午三点见。"

回完之后他有点后悔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。他甚至不知道沈知遥是敌是友。但另一个声音说:她已经知道你在关注三教了。你不去,她也会来找你。不如去听听她要说什么。

他关掉邮箱,继续看代码。

看不进去了。


第二天,周五,下午两点五十。

周屿到了图书馆四楼咖啡馆。

咖啡馆不大,十几张桌子,下午人不多。他扫了一圈,没看到认识的人。

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杯两杯美式,等。

三点整,一个女生走了过来。

二十出头,长发扎成低马尾,穿着深色外套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那种刻意的冷静,而是见过很多事情之后的那种平静。

"周屿?"

"嗯。"

"我是沈知遥。"她在对面坐下,"谢谢你愿意来。"

"你怎么知道我在关注三教的事情?"

"校园网日志。"沈知遥的声音很平静,"你的电脑连着学校WiFi。网络中心对特定关键词的组合搜索有监控。"

"监控?"周屿皱了皱眉,"我只是在百度搜了点东西。"

"你搜了'江城大学 三教 历史',搜了'三教 翻修 2018',还搜了'江城大学 退学 2019'。普通学生不会连着搜这些。" 沈知遥看着他,"我最近在帮网络中心整理数据,学校对学生搜索一些敏感词有监控,我能接触到后台日志。你的名字在检索记录里出现了三次。"

周屿没有说话。

"别紧张,"沈知遥说,"我不是来追究你在查什么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"

"帮我什么?"

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
一张塑封的卡片。

和周屿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。泛黄的纸,钢笔字,九条规则。

周屿看着那张卡片,没说话。

"你也有这个,对吧?"沈知遥说。

周屿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"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"

"上周六。在三教307的抽屉里。"

沈知遥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"我是在去年九月份发现的。"她说,"比你早大概八个月。地点也是三教,不过不是307,是312。"

"312?"

"三教最里面那间。"沈知遥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"你查的那些东西——三教的翻修、贴吧账号消失的学生——我也查过。我比你查得久一些。"
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
沈知遥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"我想说的是,"她一字一句地说,"三教有问题。你已经发现了。你遇到的那些事——笔往旁边滚、翻书声、人数对不上——不是你的问题。是那个地方有问题。"

周屿盯着她。

"你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。"沈知遥继续说,"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你是最近一个。在我之前,至少有七八个人看到过这张卡片。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假装没看见,然后继续过正常的生活。有几个人没有。"

"没有的那几个人呢?"
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

她拿起桌上的卡片,翻到背面。

"你的卡片背面有字吗?"她问。

"有。凹痕。'它在你数的时候看着你'。还有一行铅笔字,在变淡。"

"铅笔字写的是什么?"

"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。"

沈知遥的表情微微变了。很细微的变化,如果不是周屿一直在看她,根本注意不到。

"你的铅笔字还在?"她问。

"在。但快看不见了。"

沈知遥把她的卡片翻过来给周屿看。

背面有凹痕,和周屿的一样。但右下角没有铅笔字——那片区域是空的,纸面有被擦过的痕迹。

"我的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。"沈知遥说,"大概三个月前。"

"消失了会怎么样?"

"我不知道。"她把卡片收起来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行字消失之后,三教里的'东西'变得更活跃了。"
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旁边桌上的两个女生在聊天,声音不大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
一切看起来很正常。

但周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。就像他之前感觉到的那样——这些事情不是孤立的,它们在往一个方向走。

而沈知遥的出现,可能是这个方向上的一个节点。

"你为什么找我?"他问。

"因为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。"沈知遥说,"而你一个人查不到。"

"什么事情?"

沈知遥看着他。

"三教不只是有问题。"她说,"它是一个'里层'的入口。"

"里层?"

"不是我想进去。"沈知遥看着他的眼睛,"是它让我进去了。一个和我们这边的世界重叠的空间……" 沈知遥说得很平静,像是这个概念她已经很熟悉了,"它在三教的三楼和四楼,和301到312重叠。但不是同一个空间。你进得去,但进去之后看到的东西可能和外面不一样。"

周屿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"你不相信很正常。"沈知遥说,"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也不信。但我在里面待过。"

"待过?"

"进去过。"沈知遥说,"不止一次。"

她伸出左手,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
左前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不是刀伤,也不是烫伤。形状不规则,像是皮肤被什么东西"侵蚀"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
"这是第一次出来之后留下的。"她说,"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,外面只过了三分钟。"

周屿看着那道疤。

"你为什么进去?"

沈知遥把袖子拉下来。

"因为有人在里面。"她说。

"谁?"
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

她看了看手表,站了起来。

"今天就到这里吧。"她说,"我给你留个微信。如果你想继续查,可以找我。如果你不想,我不会再打扰你。"

她拿出手机,调出二维码。

周屿扫了。

沈知遥走后,他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十分钟。桌上的美式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
窗外的太阳正在落下去,图书馆的影子越来越长。

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沈知遥的微信头像——是一张黑白的照片,拍的是一栋老建筑的走廊。走廊很长,尽头有一扇门。

门是开着的。

周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他放大照片,视线落在那扇门上。那是一扇半掩着的门,门牌模糊不清。周屿把图片拉到最大。像素点逐渐拼凑出门上的图案——一个褪色的男女标志。

然后他看到了门把手。

那个位置。那个比正常手位低了几厘米的地方,照片里也有一个黑色的印子。

那是之前拍的照片。那个印子就已经在那了。

周屿猛地愣住了。记忆瞬间被拉回上周五——在三教三楼那个诡异的走廊里,他亲眼见过那个印子。位置没变,颜色没变,甚至连形状都一模一样。

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厕所。

它一直在那里。看着所有人进进出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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