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陈建国第二次出现，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。
周屿从图书馆出来，在教学楼B座的走廊里碰到了他。
"周屿同学。"陈建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，黑色雨伞，灰色夹克，手里还是拄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——像是在室内也习惯了握着它。
"你说。"
"换个地方。"
他们去了B座楼下的咖啡馆。和上次沈知遥约周屿是同一家店。靠窗的位置，雨打在玻璃上，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，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了模糊的碎片。
陈建国点了一杯热茶，双手握着杯子，像是在取暖。
"你找到U盘了。"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我不知道。"陈建国喝了一口茶，"我猜的。何雨薇不是那种只留一份备份的人。她的性格我太了解了——虽然我没见过她。"
"你怎么了解她？"
"因为我认识她的导师。"
"赵明远？"
"不。"陈建国摇了摇头，"赵明远之前——她的本科导师。一个叫方志远的教授。2016年退休了。"
"方志远？"
"方教授是建筑学院最有名的老师之一。何雨薇大三的时候是他的课设导师。方教授后来跟我提过她——说这个学生'不一般'。"
"怎么不一般？"
"她说了一句话。"陈建国的眼神有些远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，"方教授在课上讲传统建筑理论。何雨薇举手说：'如果一栋建筑不是为了装人，而是为了装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东西，那它的设计应该怎么改？'"
周屿想起了建筑师的那句话。
"这座楼不是为了装人。是为了装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东西。"
"对。"陈建国说，"何雨薇说了几乎一样的话。但她不是在引用——她是独立想到的。一个二十岁的女孩，在没有任何人告诉她的情况下，凭自己的直觉摸到了那栋楼的秘密。"
"方教授怎么回的？"
"他没回。他下了课之后单独找了她，说'你来我办公室，我们聊聊'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她成了他的课设导师指导的学生。后来保研的时候，她选了赵明远。"
"为什么？方教授不好吗？"
"方教授很好。"陈建国的语气里有些遗憾，"但赵明远是年轻教师，研究方向和何雨薇的兴趣更匹配。方教授尊重了她的选择。"
"如果她选了方教授——"
"如果她选了方教授，赵明远就碰不到她的研究。"陈建国放下茶杯，"但她选了赵明远。这是她的不幸。"
"你知道赵明远后来做了什么吗？"
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"知道。"他说，"2018年，赵明远找到我。说他在三教发现了一些'有趣的东西'，想在翻修的时候'做一些改动'。"
"你同意了？"
"我是规划局的人。三教的翻修需要审批。我没有直接参与决策，但我知道这件事。"
"你为什么不阻止？"
陈建国看着窗外。雨下得更大了。水痕在玻璃上交汇，像是一张哭花的脸。
"因为我好奇。"他说，"我老师等了一辈子的'东西'——如果它真的存在，我想看看它是什么。"
"那你看到了吗？"
"看到了。"陈建国的声音很低，"2019年1月。设备日志显示'意识体从里层向物理空间迁移'。那天晚上，我去了三教。"
"你看到了什么？"
"一个人。"陈建国说，"从三教侧门走出来。身影很模糊——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。但他走过来的时候，我感觉到了一种——存在感。不是人在那里的那种存在感。是某个很大的东西压缩成人的大小之后，硬塞进了一个人的躯壳里。"
"你跟他说话了？"
"没有。他走过去了。没有看我。但我看到了他的脸——"
陈建国停了一下。
"那不是活人的脸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没有表情。不是冷漠——是'不存在'。像是一张画着人脸的纸。画得很像，但你知道那只是一张纸。"
"他从侧门出去之后呢？"
"我跟了一段路。"陈建国说，"他沿着林荫道走，一直走到旧馆前面。然后——他消失了。不是走掉了。是消失了。像灯被关掉了一样。"
"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？"
"没有。"
周屿想了想。
"你觉得那个人是谁？"
"不知道。"陈建国说，"但我有一个猜测——他是何雨薇留在外面的一缕意识。何雨薇的主体意识在里层，但她的一部分意识跟着2019年的频率波动'溢出'到了外面。"
"溢出的意识？"
"你可以理解为——一个影子。不是完整的她，但携带了她的一部分信息。"
"什么信息？"
"不知道。但那个影子在旧馆前面消失了。旧馆——何雨薇最后出现的地方。"
"你觉得他是想回去？"
"可能。"陈建国站起来，拿起雨伞，"周屿同学，我给你一个建议。"
"什么？"
"不要把笔记本交给任何人。"陈建国的语气很认真，"包括赵明远，包括远创科技，包括任何看起来值得信任的人。何雨薇留给你的东西，只能由你来决定交给谁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知道笔记本存在的人，都想拿到它。"陈建国说，"笔记本里有完整的里层进入方法和核心坐标。谁拿到它，谁就能控制里层。"
"你也想拿到它？"
陈建国看着他。
"我不想。"他说，"我等了一辈子，等的是一个提醒——有些东西不应该被任何人拥有。"
他走了出去。
周屿坐在咖啡馆里，看着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韩东。
密码是他给的。U盘里的数据是从边缘节点导出的。
如果韩东知道U盘的存在——那这张纸、这页笔记，是不是也是他放的？
周屿想起地下通道里那张纸条。
——一个不想看到这一切继续下去的人
K.D. 韩东。
他到底在帮谁？
周屿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韩东给的这些信息，每一样都刚好够他往前走一步。
不多不少。
像是有人在下棋。
而他，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