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他们决定去三教的地下室看看。
不是当天。需要做一些准备——手电筒、手机充满电、确认通道的位置。陈小满从旧馆档案室借了一把地下室的备用钥匙,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,和他之前发现的侧门钥匙配套。
钥匙放在旧馆档案室的一个铁盒里,标签上写着"三教地下通道,1953"。铁盒里还有另外三把钥匙,但另外三把已经锈得打不开了,钥匙和锁孔融为一体,像是长在了一起。
"说明这条通道只有一扇门还能用。"陈小满说。
周六下午三点,他们在旧馆后门集合。
旧馆后门在建筑北侧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门旁边有一块牌子,写着"档案重地,闲人免进"。牌子的边缘已经锈透了,红褐色的锈迹像血渍一样顺着铁牌往下淌。
陈小满用钥匙开了门。
门里面是一条窄楼梯,通向地下。楼梯是水泥的,没有扶手,墙上装了一盏灯,但灯不亮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,像是某个地方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"地下室和旧馆主体不连通的。"陈小满走在前面,用手电筒照着路,"它有自己的出入口。但和三教地下室之间有一道门,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。"
楼梯大概二十级。走到底是一条走廊,比上面的走廊窄很多,高度也矮,周屿一米七八,走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只有十几公分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水渍,像是雨水渗透后留下的痕迹。水渍的形状不规则,有的像人脸,有的像手的轮廓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门。铁门,锈迹斑斑,上面有一个锁孔。
陈小满拿出那把铜钥匙,插进去,拧。
锁芯发出"咔咔"的声音,像是几十年没转动过了。拧了两圈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三教的地下室。
和三教楼上一样,地下室也是老建筑的风格——水泥地面,白灰墙,顶上裸露着管道和电线。但这里比楼上更旧,墙皮脱落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砖。空气比旧馆那边更闷,像是通风不好。
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大。从楼梯口往前走,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房间,门上标着编号——B01到B06。
"这些房间以前是做什么的?"周屿问。
"不知道。"陈小满说,"档案里没有提到地下室的用途。"
他们走到B03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很空。几张旧桌子,几把椅子,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教学设备——老式投影仪、坏了的电脑显示器、还有一堆教材。教材的纸张已经发黄,有的被虫蛀了,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。
但有一样东西不对。
房间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设备。
不是废弃的教学设备。它看起来很新——黑色的机箱,前面板上有指示灯和按钮,侧面有散热孔。设备上贴了一张标签,上面印着"远创科技"的logo。
"这就是远创科技装的东西。"沈知遥说。
周屿走过去,看了看设备。
指示灯是亮的。绿色的,稳定地亮着。
设备在运行。
他绕到侧面,看散热孔。有微风吹出来——设备的风扇在转。风吹在他手上,有一种奇怪的温度——不冷也不热,但有一种细微的震动,像是手指按在正在播放音乐的低音炮上。
"它在这里多久了?"他问。
"至少从2018年就在了。"沈知遥说,"远创科技翻修三教的时候装的。"
"但检修的时候他们来做了什么?"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在房间里四处看。墙上有几块区域的墙皮剥落了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灰色的板子。
"这就是那个材料。"周屿走过去,用手摸了摸。
板子嵌在墙里,表面和墙皮齐平。如果不是墙皮脱落,根本看不出来。板子的颜色是深灰,质地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,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质感——不是光滑也不是粗糙,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。更奇怪的是,板子的温度和周围的墙壁不一样——它比墙壁冷一些,但不是冰冷的冷,而是一种"吸热"的冷,像是它把周围的热量都吸进去了。
"张教授说的高密度共振介质。"沈知遥说。
陈小满在B03的另一个墙角也找到了同样的板子。B04、B05、B06都有。整个地下室的墙壁里都嵌着这种材料。
"整栋楼都是。"周屿说,"不只是地下室。楼上的墙里也有。"
"对。"沈知遥说。
他们回到B03,站在那台远创科技的设备前面。
设备前面板上有几个按钮和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:
STATUS: ACTIVE
FREQ: 17.3 Hz
MODE: STANDBY
17.3赫兹。
"张教授说的那个频率——15到20赫兹。"周屿说,"这台设备在给墙里的材料发送17.3赫兹的信号。"
"STANDBY是待机。"沈知遥说,"它没有全功率运行。"
"如果全功率运行会怎样?"
"不知道。"
周屿看着那台设备。它安静地运行着,绿灯稳定地亮着,风扇轻轻地转。但在安静的外表之下,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动——从设备传到桌面,从桌面传到他的指尖,从指尖传到他的身体。
"这东西在干什么?"陈小满问。
"维持里层。"沈知遥说。
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"我之前在里层待了那么多次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里层为什么会存在?一个自然形成的空间折叠效应,理论上是不稳定的。它会随着时间衰减,最终消失。但里层没有消失。它不仅没有消失,还在变强。"
"所以这台设备——"
"在维持它。"沈知遥说,"墙里的材料是介质,这台设备是信号源。信号通过介质在整栋建筑里传播,维持着里层和外界之间的重叠状态。"
"远创科技在维持里层?"
"对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们想用它。"沈知遥说,"里层是一个与现实重叠但独立的空间。在里层里,信息无法被外界检测、删除或篡改。这对某些人来说,是一个完美的存储介质。"
"存储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。"
周屿拿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设备正面、侧面、墙里的板子、液晶屏幕上的参数。
"我们把这个信息整理一下。"他说,"现在的情况是:远创科技从2018年开始在三教安装设备,维持里层的运行。赵明远是他们的校内联系人。何雨薇在2017年底消失,之后赵明远发表了以她的研究为基础的论文。"
"赵明远偷了何雨薇的研究。"沈知遥说。
"不只是偷。"周屿说,"他利用了她的研究,建立了这个……系统。然后把何雨薇处理掉了。"
"'处理掉'?"陈小满的声音有点紧。
周屿没有回答。但他觉得这个说法不算过分。
他看了看时间。四点半。
"走吧。"沈知遥说,"这里不能待太久。"
"为什么?"
"赵明远可能知道这台设备的状态。如果设备有人动过,他会知道。"
"他怎么知道?"
"设备联网。"周屿指着设备侧面的一个接口,"网线。它连到了三教的网络。赵明远可以随时远程查看设备的状态。"
"那我们动了它吗?"
"没碰。但有人进来过这件事,设备可能记录了。摄像头、传感器,都有可能。"
他们迅速离开了地下室。
回到地面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
三人从旧馆后门出来,走到阳光下。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,周屿忽然觉得地下的那种闷和冷还留在身上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"接下来怎么办?"陈小满问。
"先把所有信息整理出来。"周屿说,"然后——去找赵明远。"
"直接找他?"
"不直接。"周屿说,"但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。"
沈知遥看着他。"你想到什么了?"
"赵明远的论文。那篇高引用的论文,第二作者是何雨薇。但论文的内容是'基于空间重叠理论的建筑信息存储模型'——这个理论是何雨薇发现的,不是赵明远的。赵明远只是'应用'了它。"
"你是说,何雨薇才是里层的真正发现者。"
"对。赵明远是她的导师,他接触了她的研究,然后在她消失之后,把她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。"
"但何雨薇为什么消失?"陈小满问,"她自己退学?还是——"
"这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事情。"周屿说。
他看了看手机。有一条新消息。
是沈知遥发来的。
"我刚才在地下室的时候想了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何雨薇消失之后,她的校园卡还有门禁记录。2018年1月到4月,她频繁出入旧馆。但那时候她已经'休学'了。"
"所以?"
"所以有两种可能。"沈知遥说,"第一,她的卡被别人用了。第二——"
她没有把第二说出来。
但周屿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第二种可能是:何雨薇没有消失。
或者说——她消失了,但不是以他们理解的那种方式。
她可能去了某个地方。
一个不在"外面"的地方。
周屿看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,很久没有回复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那个地方,他们可能很快就要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