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章
加了沈知遥微信之后,周屿等了三天。
不是刻意冷淡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"里层"、"重叠空间"、"有人在里面"——这些概念太大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三天里他做了一件事:把那篇关于"环境感知与认知偏差"的学术报告找出来看了一遍。
沈知遥上学期的报告。PPT在学院网站上能下载到。
报告讲的是人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感知偏差——温度变化导致的焦虑感、低频噪音引发的不安、空间封闭带来的压迫感。沈知遥在报告中举了很多例子,都是基于实际实验数据。
但周屿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报告的附录里引用了一篇文献:《建筑结构中的次声波与心理影响》,作者是"沈伯衡"。
沈知遥的爷爷?
他想了想,没有深究。但这个名字让他隐约觉得不舒服——不是针对沈知遥,而是那种"每个人都有秘密"的感觉。沈知遥知道三教的事,她知道里层,她有钥匙,她的左眼受过伤——而她爷爷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关于"次声波和心理影响"的论文里。
这一切不太像巧合。
第三天晚上,他主动发了一条消息。
"明天有空吗?想再聊聊。"
沈知遥回得很快:"上午十点,三教侧门。"
周屿到侧门的时候,沈知遥已经到了。
她站在门口,背着黑色双肩包,手里拿着那张塑封卡片。
阳光从侧面的香樟树叶间落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周屿走近了才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细节——
她的左眼。
左眼的瞳孔比右眼大一些。不是病变那种明显的不等大,而是在光线下,左眼的收缩反应比右眼慢了半拍。像是相机的光圈卡了一下,才重新打开。更仔细一看,左眼虹膜的颜色也比右眼浅——不是天生的浅,像是被什么"漂"过。
沈知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"你看到了。"她说。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会被发现的事实。
"你的左眼——"
"去年九月份留下的。"沈知遥没有回避,"第一次进里层的时候。"
"进里层会伤到眼睛?"
"不是'进里层'。是'在里面待太久了'。"她把卡片换到左手,右手拉开包的拉链,从里面翻出一副墨镜,但没有戴上,"里层的光线和外界不一样。不是亮度不同——是频率不同。某种特定的光线频率会影响视觉神经。待二十分钟,外面只过了三分钟。时间越长,影响越大。"
"二十分钟等于外面三分钟?"
"时间流速不一样。"沈知遥把墨镜放回包里,"重叠程度越高,时间差越大。我进去最久的一次——外面过了二十分钟,我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左眼就看不清了。"
周屿看着她。
"去医院看过吗?"
"看过。眼科医生查不出来。"沈知遥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。角膜、晶状体、视网膜、视神经——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。但我的左眼就是看不清。"
"功能性损伤?"
"更像是——某种东西'写'在了我的视觉系统里。不是物理损伤,是信息层面的。"她顿了一下,"就像你的电脑屏幕没有坏,但显示出来的画面少了一块。"
她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左眼的方向。
"有时候我闭上左眼,只用右眼看世界——一切正常。但当我两只眼睛一起用的时候,左眼传回来的画面是'错'的。颜色偏蓝,距离感不对,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东西。"
周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"后悔吗?"
沈知遥看着他。
"如果我说后悔,"她说,"你觉得我还会继续查吗?"
周屿没有回答。
"不后悔。"沈知遥说,"但我也不觉得这是'勇敢'。我只是——"
她想了想那个词。
"——没有别的路可走。"
周屿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理解了沈知遥身上那种"平静"的来源。不是天生的性格——是经历过很多之后,对恐惧的一种适应。
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,眼睛自己会调整。
"检修呢?"周屿回到正题。
"锁了。但我有办法。"
沈知遥从门框底部摸出一把钥匙。很小的铜钥匙,看起来有些年头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"上一个用这把钥匙的人放的。"她把钥匙插进侧门锁孔,拧,"用完放回去,下一个人还能用。"
门开了。
钥匙放回去的过程沈知遥做得很熟练——蹲下来,把钥匙塞进门框底部一个很隐蔽的缝隙里,刚好卡住。
"你放了多久了?"
"从我发现这个地方开始。"沈知遥站起来,"八个月。"
"上一个用这把钥匙的人是谁?"
沈知遥看了他一眼。
"不知道。我找到这把钥匙的时候,它就在这里。"
周屿没有再问。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——有人比他更早发现了三教的秘密。那个人留下了一把钥匙,然后消失了。
三楼走廊。307的门开着。
沈知遥走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,拉开抽屉。
空的。
"你之前说卡片在抽屉里?"
"对。那个小抽屉。"
"卡片不是学校放的。"沈知遥说,"是人放的。发现卡片的人看完之后会放回去,留给下一个人。"
"但这次抽屉是空的。"
"因为你拿走了。"沈知遥看着他,"你拿走之后就没有人再放回来。链条断了。"
周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。
"要不要放回去?"
"先别。你现在需要它。"
她走到教室中间,环顾四周。
"你数过这里的桌子吗?"
"数过。十二张。但第一次数的时候感觉多了一张。"
"嗯。"沈知遥走到第三排,"你在这里听到了翻书声?"
"对。八点多。规则说九点以后,但它提前了。"
沈知遥点了点头。"规则不是死的。它会变。随着时间推移,异常会变得越来越频繁。时间门槛会降低,强度会增加。"
"翻书声一开始只在十一点以后出现。后来变成十点,再后来是九点。现在是八点四十。"
"那规则的效力呢?"
"有用。但效力在减弱。规则更像是'约定'——里层和外界之间的约定。当规则开始松动,约定就不那么牢靠了。"
周屿想了想。
"你说了很多次'它'。'它'到底是什么?"
沈知遥转过身,看着他。
"我没有完全搞清楚。但我有一个判断——'它'不是一个东西。更像是一种'状态'。这个空间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状态,而这种状态会对外界产生影响。"
"什么样的影响?"
"影响进入这个空间的人。记忆干扰。让你记不清进来时有几个人,记不清某个座位之前是不是空的。当你的记忆不可靠的时候,你就无法判断什么是真实的,什么是被篡改的。"
周屿想起上次离开307时数人数的场景——三个?四个?他记不清了。
"这就是为什么铅笔字说'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'。因为一旦你明确地'注意到'了异常,它就会加强干扰。"
"那该怎么办?"
"记录。用文字、照片、录音,任何不受记忆影响的方式。把你的观察固定下来。"
周屿想起了他电脑里的debug文档。
"你已经开始了。"沈知遥像是猜到了,"但光有记录还不够。你需要进里层看看。"
"里层?怎么进?"
沈知遥走到教室前面,看着墙上的钟。
"钟开始慢的时候,就是两个空间开始重叠的时候。重叠程度越高,钟慢得越快。当钟完全停住的时候——门就开了。"
周屿看了看钟。秒针在走,和手机对得上。
"现在不急。"沈知遥说,"先把外面的事情查完。里层不急。"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校园。
"周屿。"
"嗯?"
"你为什么要继续查?"
周屿想了想。
"因为我不确定。"他说,"我不确定那些事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。但如果我不查清楚——我永远都会'不确定'。"
沈知遥没有转过身,但他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我懂。"她说。
他们锁好侧门,离开三教。
路上,沈知遥说了一句让周屿意外的话:
"下周我带一个人。他也在查三教的事情。"
"谁?"
"见面的时候介绍。"
"他来多久了?"
"比你早。开学报到的第一天他就去了三教。"
"他也看到了卡片?"
"不止。"沈知遥的语气有些特别,"他看到的东西——可能比我们看到的都多。"
"什么意思?"
"见了就知道了。"
两个人沿着林荫道走。太阳很高,路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骑车,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周屿知道,在三教那栋灰白色的老楼里,有一个和这个世界重叠的"里层"。
而他已经开始往里走了。
回到宿舍后,他把debug文档打开,加了一条新记录:
- 沈知遥左眼视力受损(接触里层代价,功能性损伤,医院查不出原因)
- 钥匙藏在三教侧门门框底部(上一个人放的,不知是谁)
- 卡片链条:发现者看完后放回抽屉,留给下一个人(我已打破链条)
- 异常会随时间加剧(翻书声从11点提前到8:40)
- 沈知遥说下周带一个人见面
他看着最后一条,想了想,又加了一个问号。
那个人是谁?
周屿关上电脑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到了翻书声。
很远。但他确定——不是幻觉。
那个声音和他的呼吸,保持着完全一样的节奏。
他屏住呼吸。
翻书声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