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周屿把闹钟定在早上七点。
不是去三教抢座——今天是周六,他不需要抢座。他需要时间去一个地方。
昨晚他和沈知遥约好了。上午十点,三教侧门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。之前都是她在找他。
周屿起来的时候,刘浩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"周六你也起这么早?"
"有事。"
"什么事?"
"查点东西。"
刘浩没再问,两秒钟后又睡着了。
周屿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出门前他做了三件事:把手机充满电,在备忘录里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,把那张塑封卡片放进外套内袋——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走廊很安静。四号宿舍楼的灯还是坏的,他摸黑走下楼梯,四十八级台阶,闭着眼睛也能走。但今天他刻意数了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四十八。没错。
出了楼门,天还是灰的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风一吹,影子就碎了。
他沿着林荫道走。耳机里没放东西,只是挂着。
七点半到三教的时候,侧门还没开。门口空无一人。
周屿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三楼自习。他在侧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,看着那扇灰色的门。
门上没有窗户。只有一个老式的锁孔,锈迹斑斑。门框顶部的油漆剥落了一片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
他坐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。
八点四十,侧门旁边的窗户里透出灯光。有人在里面。
九点整,侧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那个女管理员——是王大爷。微胖,戴蓝色鸭舌帽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"周屿?"王大爷认出了他,"今天这么早?"
"嗯,来早点。"
王大爷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和以前一样。
但周屿注意到——王大爷经过他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的停顿。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屿没有追问。他继续等。
九点十分,沈知遥来了。
她穿着深色外套,背着黑色双肩包,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的卡片。
周屿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墨镜。但她的左眼在阳光下微微眯着——不是因为光线刺眼,而是因为那只眼睛看不清楚。
"来了。"
"等了很久了?"
"一个半小时。"
沈知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把包放在长椅上,坐下来。
"你手里拿的——"周屿看向她的右手。
"我的卡片。"沈知遥把卡片递过来,"和你的比一下。"
两张卡片并排放在长椅的扶手上。
正面内容一样——九条规则。但沈知遥的那张,塑封膜更旧,边缘磨损更严重,有些地方的塑料已经开始起毛。右下角的铅笔箭头和那行小字已经完全消失了,纸面有被反复擦拭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了无数遍。
"你的铅笔字还在?"沈知遥问。
"在。但快看不见了。"周屿掏出卡片。右下角那行字已经淡到需要侧光才能勉强辨认。
"嗯。"沈知遥收回卡片,"铅笔字消失之后,异常会更频繁。这是我的经验。"
"你进去过多少次了?"
"二十多次。"沈知遥说,"从去年九月开始。"
"八个月?"
"对。"
"你一个人?"
"一直都是一个人。"沈知遥看着他,"直到你出现。"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周屿也没有追问。
他看着三教的侧门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是昏暗的走廊。
"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?"他问。
"和外面不一样的东西。"沈知遥说,"但'不一样'的程度取决于重叠率。重叠率低的时候,只是灯亮了、钟慢了。重叠率高的时候——"
"会怎样?"
"空间会变。走廊变长,门的位置不对,教室里的东西变了位置。再高的话——"
沈知遥停了一下。
"你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。"
周屿消化了一下这句话。
"危险吗?"
"取决于你怎么定义'危险'。"沈知遥的语气很平静,"身体上的危险——到目前为止,我没有遇到过。但心理上的——"
"记忆干扰?"
"对。还有别的。"沈知遥站起来,把包背上,"进去之后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声音。不要回应。可能会看到一些人——不是真实的人,是'残留'。不要和他们说话。"
"'残留'是什么?"
"之前在里层待过的人留下的印象。像是一段录像的残影。"沈知遥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周屿注意到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,"他们不是活的。但他们看起来像活的。"
周屿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个规则。"沈知遥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"进去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——不要跑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跑意味着你害怕。而里层会'感知'到你的恐惧。"沈知遥说,"恐惧会让重叠率升高。重叠率升高会让情况变得更糟。"
"所以要保持冷静?"
"不。"沈知遥说,"你可以害怕。但不要跑。害怕是正常的——跑就会让害怕变成失控。"
"进去吧。"沈知遥说。
她从门框底部摸出那把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。
门开了。
侧楼梯在右手边。和外面一样——水泥台阶,墙面是白色涂料,有些地方脱落了。灯是间隔亮的。
沈知遥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周屿跟在她身后。
"注意看钟。"沈知遥说。
三楼走廊入口的墙上挂着一个钟。圆形的,白底黑字。
秒针在走。和手机对得上。
"正常。"沈知遥说,"但等一下就会变。"
他们沿着走廊走。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。
307的门开着。沈知遥推门进去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周末上午,没有人。十二张桌子整齐排列着,窗明几净。空调开着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"坐下。"沈知遥指了指靠窗第二排,"等。"
周屿坐下。
沈知遥坐在他的斜对面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字。
"你干什么?"
"记录时间。"她说,"每次重叠开始的时候,钟的变化速度都不一样。我想知道规律。"
周屿看了看手机:10:17。
钟显示10:17。秒针在走。
等了五分钟。
钟显示10:21。手机显示10:22。
慢了一分钟。
周屿看向沈知遥。
"开始了。"沈知遥头也没抬,继续写字,"刚开始只慢一点点。接下来会越来越快。"
又等了五分钟。
钟显示10:25。手机显示10:27。
慢了两分钟。
周屿盯着钟。秒针还在走,但速度确实变慢了——不是错觉。他能感觉到秒针的"步伐"比正常慢了半拍。
"钟停了之后呢?"他问。
"门就开了。"沈知遥合上笔记本,"不是真正的门——是'里层的门'。307的门还在,但打开之后看到的不是走廊。"
周屿看了看307的门。门半开着,外面是走廊。
又等了十分钟。
钟显示10:30。手机显示10:37。
慢了七分钟。
秒针走得很慢——像是踩在泥水里。每走一格都需要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。
"差不多了。"沈知遥站起来。
周屿也站起来。他看了看钟——秒针停了。
完全停了。
指针停在10:32的位置。手机显示10:39。
"走。"沈知遥走向门口。
她握住门把,推。
门开了。
门外不是走廊。
是一条更长的走廊。灯光更亮,瓷砖颜色更深——不是外面的浅灰,而是暗蓝色。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,像是年代比外面的走廊更久远。
周屿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走廊。
"这就是里层?"
"对。"沈知遥已经走了进去,脚步声在暗蓝色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,"欢迎来到里层。"
周屿深吸一口气,迈出门槛。
脚下的触感变了。瓷砖比外面的更冷,而且——不是"冷",是一种"空"。像是踩在一块冰上,但冰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307的门还在。但门外面不是他进来的那条走廊——是一面墙。
进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至少不是从同一个门出去。
"别回头看。"沈知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"往前走。跟紧我。"
周屿收回目光,跟了上去。
走廊很长。比外面的走廊长了至少一倍。两边的门——308、309、310——但门的颜色和外面不一样。门牌上的数字是流动的,像是水面上漂浮的字。
周屿眨了眨眼。数字又清晰了。
"别看太久。"沈知遥说,"看久了会晕。"
"数字为什么在动?"
"因为里层的文字不是固定的。它们会根据你的预期变化。"沈知遥头也没回,"你想看到什么,它们就会变成什么。所以——不要'想'。"
周屿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沈知遥的背影。
"我们去哪?"
"312。"
"最里面那间?"
"对。重叠程度最高的地方。"
走廊里没有其他人。但周屿听到了一些声音——很远,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
不是说话声。是翻书声。
和他在外面听到的那种翻书声一样。
但这次更近。更清晰。
"听到了吗?"沈知遥问。
"翻书声。"
"嗯。不要在意。继续走。"
周屿跟着沈知遥往前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
他的心跳很快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而是因为兴奋。
他终于进来了。
那个和他世界重叠的"里层"。
那个何雨薇待了九年的地方。
走廊尽头的312门越来越近。门上没有门牌——只有一个模糊的数字,像是被水洇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沈知遥停在门口。
"准备好了吗?"
"嗯。"
"进去之后——"沈知遥转过身看着他,"不管看到什么,记住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这些都是真实的。但不是现在的真实。"
周屿想了想,理解了。
"像是过去的残影?"
"对。但比残影更'实'。"沈知遥握住门把,"准备好了吗?"
"好了。"
沈知遥推开了312的门。
教室里面和外面一样安静。但周屿一眼就注意到了——
十三张桌子。
比307多了一张。第十三张靠在墙角,木腿,桌面上一层薄灰,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。
其他十二张桌子是标准的自习室配置,金属腿,灰色桌面。只有第十三张不一样。
木头的。老式的。榫卯结构。
桌面上有一本书。
摊开的。
周屿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