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韩东坐在远创科技总部的办公室里，盯着屏幕上的设备日志。
日志显示，地下室的设备在三天前被本地访问过。密码170314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密码是他设的。何雨薇的论文创建日期。2017年3月14日。这个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——他和赵明远。
赵明远不会用这个密码访问。因为赵明远从来不用本地访问——他都是远程操作。他不喜欢"亲自去现场"。他觉得那样太低级，不符合他"教务处副主任"的身份。
所以有人进来了。
不是赵明远。是别人。
韩东睁开眼睛，调出了三教侧门的监控记录。三天前晚上，有两个男生从侧门进入了三教。其中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，身高一米七五左右。另一个矮一些，戴眼镜。
他暂停了画面，放大那个高个男生的脸。
计算机系大二，周屿。
韩东在教务系统的搜索日志里见过这个名字。他搜过"三教 历史"、"三教 翻修 2018"、"远创科技"。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，用信息检索课上学到的技巧，一点一点地挖出了一个藏了九年的秘密。
赵明远已经找他谈过话了——韩东知道，因为赵明远找他炫耀过。
"有个大二的小鬼在查我们，我去敲打了一下。"赵明远当时说这话的时候，靠在韩东办公室的门框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"我处理了一只小蚂蚁"。
但韩东知道，那只蚂蚁正在啃食地基。
周屿没有被吓住。他还在查。而且他找到了地下室的设备。
韩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周屿的脸。
这张脸很年轻。二十岁。眼睛里有那种他很久没有看到过的东西——好奇。
不是那种浅薄的好奇。是那种"我一定要弄清楚"的、近乎固执的好奇。
韩东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还在部队。某特种技术部队。不是打仗的那种——是搞技术侦察的。他见过很多东西，知道很多秘密。退伍之后，赵明远找到了他。
"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。"赵明远说，"你来做技术总监。"
韩东问了几个问题。
"做什么技术？"
"空间信息存储。"
"原理是什么？"
赵明远笑了笑。"这个说来话长。你先入职，慢慢了解。"
韩东入职了。
然后他慢慢了解了。
他了解了里层。了解了何雨薇。了解了频率发生器。了解了那些嵌在墙里的灰色板子。
他了解了这一切是怎么来的——一个年轻的女研究生发现了空间重叠现象，然后被她的导师窃取、利用、最终消失。
韩东没有觉得震惊。
他在部队的时候见过比这更黑暗的事。
他震惊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这些东西，这些远超当代科学理解的现象，被一群商人政客当成了赚钱的工具。
里层不是武器。不是商品。
它是一个奇迹。
而他们在用奇迹赚钱。
韩东面临一个选择。
选项A：把这件事报告给赵明远。赵明远会采取行动——可能是暂停周屿的校园网权限，可能是找学院谈话，也可能是更极端的手段。周屿的调查会被迫中断。
韩东的职业安全会得到保障。赵明远会继续信任他。远创科技会继续运转。
一切如常。
选项B：什么都不做。让周屿继续查下去。但如果周屿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——比如B05墙里的U盘——他可能会公开一切。到时候远创科技会倒，赵明远会倒，韩东自己也会受到牵连。
他可能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。
选项C：
韩东没有想下去。
选项C是危险的。但他知道这个选项一直存在，从他第一次看到何雨薇的研究笔记的那天起就存在。
他打开抽屉，拿出一张名片。
名片上是他的信息——韩东，远创科技技术总监。手机号。邮箱。
名片背面是空白的。
韩东拿起一支铅笔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：
三教地下室的设备，密码是170314。
他看着这行字，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名片放进口袋。
迟早有一天，他会把这张名片交给周屿。
但不是现在。再等一等——等周屿走得更深一些。
第二天，韩东去了三教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站在三教门口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老楼。
苏式的。五层。坡顶青瓦。
他在这栋楼里装了设备，调了频率，做了八年的数据监测。他知道里层的每一个参数、每一次波动、每一个异常事件。
他看着三楼的窗户。
307。
他曾经在307里站了三个小时。
那是2019年。设备调试的时候。他站在307的教室中间，等着里层"接纳"他。
等了三个小时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钟没有慢。灯没有变。门没有开。
里层不认可他。
不是因为他不够"好"——是因为他的意识是纯粹的理性。没有恐惧，没有好奇，没有痛苦。
里层需要的不是理性。
是真实。
是周屿那种"我一定要弄清楚"的固执。
是沈知遥那种"替爷爷赎罪"的决心。
是陈小满那种"虽然害怕但还是来了"的勇气。
韩东没有这些东西。
他只有数据和逻辑。
所以他进不去。
他站在三教门口，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
他看了看手机。
赵明远的消息：
"设备状态如何？"
韩东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可以做两件事。
一是如实汇报——"设备日志显示有人本地访问过。"
二是撒谎——"一切正常。"
他想起了何雨薇的研究笔记。
那份他看了无数遍的笔记。那些工整的字迹、手绘的图表、频率分析。一个认真对待自己研究的人。
她写了三百多页的论文。
赵明远拿去发了。署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消失了。
赵明远成了"优秀教师"。
韩东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。
"设备运行正常。没有异常。"
他撒了谎。
设备日志显示有人访问过。但他没有告诉赵明远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赵明远撒谎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他已经开始选了。
回到办公室后，韩东做了一件事。
他登录了地下通道的边缘节点JC-03。
这台设备连接着三教地下室的设备，也连接着远创科技的数据中心。所有里层的监控数据都经过这里。
他检查了USB接口的日志。
三天前，有人插入了一个U盘。设备自动导出了部分数据——layer_data_partial.zip。频率记录、深度读数、异常事件记录。
韩东看着导出记录。
数据已经被拿走了。
但他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帮他们。
他在边缘节点的管理后台里，创建了一个隐藏页面。访问地址是10.0.3.17/hidden。
然后他在上面放了一条消息：
给发现者：
如果你在看这张纸，说明你找到了这个节点。 这个节点连接着三教地下室的设备，以及远创科技的数据中心。 所有里层的监控数据都经过这里。
设备有一个隐藏的管理界面。 访问方式：在浏览器中输入 10.0.3.17/hidden 用户名：admin 密码：he_yw_2017
密码的含义你应该能猜到。
——一个不想看到这一切继续下去的人
他把这条消息打印出来，对折，塞在设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
然后他等。
等周屿再次找到这个节点。
等他看到这条消息。
等他做出选择。
韩东不知道周屿会怎么选。
但他知道——何雨薇等了九年。
也许这个年轻人能完成他完成不了的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赵明远已经知道了周屿在查什么。
而且，赵明远准备出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