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
周一的课表从早排到晚:计算机网络、数据库原理、操作系统实验,晚上还有一节英语选修。周屿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,只在午饭时离开过两个小时。他本来打算晚上再去三教,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的时候,刘浩在床上翻了个身,问了一句:"你今天怎么没去三教?"
"累了。"
"不像你啊。"
周屿没接。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。屏幕亮着,昨晚没写完的BFS算法还停在那里,光标一闪一闪的,他没打开。抽屉里那张卡片被他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——不是刻意收着,是他不想看到它,但也不想扔掉。一个很矛盾的姿态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周二、周三、周四,日子像复制粘贴。上课、吃饭、回宿舍、偶尔刷两道题。三教没去,不是回避,是"刚好有别的事"——这个借口他在心里用了四次,每次都信了。
但那张卡片没放过他。
周二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307的教室里。十二张桌子排列整齐,他一张一张地数过去,数到第七张的时候,注意到每张桌子的抽屉都开着一条缝,一指宽的缝。梦里的教室冷得不正常。五月的天,那种寒意却像冷水一样从脚踝漫上来。周围太安静了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。然后他低头看眼前的桌面,桌上有一支笔,笔正在往右边滚。
滚动的声音被放得很大。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,笔杆摩擦桌面的声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皮肤,细碎、黏稠、停不下来。他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后颈上,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来自整间教室——墙壁、天花板、那些抽屉都在看着他。
他醒了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周三上数据库原理课的时候他一直在走神。老师讲范式理论,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三教的平面图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纸上已经画了十二张桌子的位置。他用橡皮擦掉了。
周四晚上十点,他经过三教,从外面看,三楼的灯全灭着。正常。但他在楼下站了大概半分钟,直到刘浩在群里喊"上号",他才转身走了。
周五下午没课。两点钟,周屿拎着电脑包出了宿舍。
他没走正门。三教侧面有个楼梯,离宿舍区更近,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三楼,少走大概两百米。他戴着耳机,没放歌,沿着侧楼梯上了三楼。
走廊很安静。周五下午的三教一向人少,周末嘛,要玩的周五下午就跑了,要睡的在宿舍补觉。307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键盘声。周屿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三四个人。他坐到上次换过的走廊位置,开机写操作系统作业,进程调度模拟,C语言。
写了一个小时,想上厕所。合上电脑,起身出门。走廊向左延伸,卫生间在尽头,蓝色指示牌箭头指着左边。三教是老建筑,走廊比新楼宽,但采光差,白天也开灯,头顶的灯管嗡嗡响,有一盏在闪,频率不快不慢,刚好让人注意到,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他走到卫生间门口,灰色的门上印着男女标志,门关着。他伸手,手停在半空——
规则三: 自习室卫生间在走廊尽头。进去之前先敲门,听到"请进"再进。如果没有回应,去别的楼层。
周屿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脑子有病。一个男厕,敲门?等"请进"?
理智告诉他转身走人,或者干脆直接推门进去。但他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不是那种经过思考的决定,而是像膝跳反射一样——某种潜意识越过了大脑,直接接管了肌肉。
他不想敲。指关节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,他心里猛地缩了一下。那感觉不对。不像是敲门,倒像是在跟里面的东西打招呼,或者确认门后有什么东西存在。
他还是敲了。三下,指节落在灰色门板上,闷闷的。
"咚。咚。咚。"
等了大概五秒,没有声音。没有"请进",没有水声,没有任何东西从门后面传出来。走廊里只有那盏闪烁的灯管在嗡嗡作响。
他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,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印子,像是有人用手反复握过在金属表面留下的油渍。印子的位置比正常手的位置低一些,不是成年人的手,更像是小孩的。
理智告诉他推门进去,一个厕所而已。但手没动。他转身走了,去了四楼。
四楼的卫生间在右边,他没敲门,直接推了进去。一切正常——瓷砖地面、小便池、隔间,有人在洗手池前洗脸,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。周屿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水很凉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三楼那个厕所里面有人吗?如果有人,他敲门了,为什么不回应?如果没人,规则说没有回应就去别的楼层——那条规则是怎么知道里面没人的?
他没往下想。把水擦干,走了。
回307的时候三点半。坐下,开机,作业写到一半被打断,思路得重新接。四点左右,眼皮开始打架。昨晚睡了不到六个小时,操作系统作业拖到十二点,早上七点起的,午饭后没休息直接来了。困意不是慢慢上来的,是忽然一下砸过来的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整个人往前倒。
"就眯十五分钟。"
他趴在桌上,手臂垫着头,闭上眼睛。困意涌上来,意识下沉,不是睡着,是那种快要睡着但还没睡着的状态。身体松了,脑子还在转,像一台电脑关了显示器但主机还在跑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远,模糊,像隔着好几层墙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翻书的声音,很多很多声音叠在一起。不像来自307——307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,这些声音更嘈杂,像是很多很多人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。
一个声音忽然变清晰了。很近。像是贴着他的耳朵:
"不要睡。"
周屿睁开眼,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。电脑屏幕亮着,代码写到一半。教室里还是那三四个人——前排男生在看书,旁边女生在用电脑,门口男生在背单词。一切正常。
但心跳很快。那个声音太清楚了,不是梦。梦里的声音是糊的,这个声音有质感,有方向,有情绪。它在说"不要睡",不是"别睡了",不是"起来",是"不要睡"。像一个警告。
规则四: 不要趴在桌上睡。如果实在困,去休息室。
他以为第四条规则只是健康建议,趴着睡对颈椎不好之类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,去走廊尽头接了杯冷水——饮水机是空的,指示灯亮着但桶里没水。他愣了一下,返回教室,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灌下去,困意压下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不安。
他坐回椅子上,开始观察教室里的人。
前排男生在看书,一页一页地翻,很慢。旁边女生在用电脑,偶尔打几行字。门口男生在背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。周屿盯着前排男生的桌面——一本书,一支笔,一部手机,没有水杯。旁边女生的桌面上一台电脑,没有水杯,没有零食,没有任何除电脑之外的东西。
从他回来到现在半小时了,没有人离开过座位。没有人去厕所,没有人去接水,没有人出去打过电话。饮水机是空的,垃圾桶也是空的——他进来的时候这两样就是空的吗?他不确定。
前排男生又翻了一页书。周屿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翻页的时候没有停顿,不是阅读式的"读完一页翻一页",而是机械地、匀速地、每隔大约两分钟翻一次。像是在表演"看书"这个动作。
更诡异的是声音。男生翻书时手指摩擦纸张,应该有轻微的沙沙声。但在周屿的耳朵里,那个声音比动作慢了半拍。就像是在看一部音画不同步的视频——画面先动了,声音过了半秒才传过来。延迟极短,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一旦发现了,就再也移不开视线。
还有门口背单词的男生。嘴唇在动,念念有词,但周屿仔细听了半天,听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单词音节。只有气流穿过嘴唇的微弱嘶嘶声。或者说,他在假装背诵,他在模仿"背诵"这个行为的频率。
周屿的后背开始发凉。他低下头,把注意力拉回屏幕。代码写到一半,逻辑是乱的,删掉最后几行重新写。写了五分钟,看了七次时间——四点二十,四点二十五,四点二十八。在等什么?不知道。
四点三十分,前排男生合上书,站起来,拿起手机,走出教室。门关上了,教室里少了一个人。
周屿深吸一口气。他走进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?他记得是三个,后来来了一个?还是一开始就是四个?记忆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纸,字迹还在,但模糊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,站在走廊里盯着307的门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下了楼。
走出三教的时候天还亮着。五点半的太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草坪上。周屿沿着林荫道走,这次耳机里放了节奏很强的电子乐,他需要一些有力的声音把自己从刚才那种黏稠的安静里拽出来。
走了五分钟,手机震了。
刘浩:晚上吃啥?
周屿:都行。食堂?
刘浩:行。你几点回?
周屿:现在。
刘浩:嗯,我等你。
上宿舍楼的时候碰到了张浩。隔壁班的,篮球迷,以前每天下午雷打不动两小时球场,晒得黝黑,嗓门大,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到。
"张浩。"
张浩转过头,看到他,点了下头。
"嗯。"
一个字。没有"诶你去哪了",没有"今天打球吗",没有任何他平时那种连珠炮式的废话。
"你不打球了?"
"不打了。"
语气很平,跟三教那个女管理员的语气有点像—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"怎么?受伤了?" 周屿下意识伸出手,想像以前那样重重拍一下张浩的肩膀。
手拍上去了。张浩没有躲闪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把他撞回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任由周屿的手落在肩上,连身体重心的微调都没有。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拍一个活人的肌肉,倒像是在拍一袋填满了沙子的衣服——里面是空的,或者是僵硬的。
张浩垂下眼皮,看了一眼周屿的手,然后抬起眼。那个眼神里没有"被打扰的不悦",也没有"老朋友打招呼的熟络"。那是空的。他在看着周屿,但没在看"周屿"这个人。
"不想打了。"
说完就走了。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笔直。周屿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。
这不是张浩。张浩的"不想打球"应该是"今天太热了明天吧"或者"脚有点疼歇两天",不是"不想打了"四个字,不是那种"这件事在我的人生中已经结束了"的语气。更让他不舒服的是——张浩走过来的时候篮球在他手里,但手指没有在球上做任何动作。没有转球,没有拍球,没有握球,篮球只是被"拿着",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,被一个不关心它的人拿着。
就像张浩的身体。篮球是他的,但篮球不在他的控制中。他的身体也是。
他上了楼,回到宿舍。刘浩不在。电脑包扔在桌上,换衣服,照镜子。脸色不好,眼圈深,嘴唇发白。
"得早点睡了。"
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。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。
抽屉里,那张塑封卡片安静地躺在杂物中间。他没有去看它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明天早上醒来,他的微信里会多一条消息。
来自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