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检修结束那天,周屿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的不是通知,而是人。
三教一楼值班室里坐着的不是那个女管理员。
是王大爷。
微胖。蓝色鸭舌帽。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报纸。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周屿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。
"王大爷?"
"嗯?"王大爷从报纸后面抬起头,"来了?三楼307还是老位置吧?"
"你怎么——你不是被调去四教了吗?"
"调什么调?"王大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"我一直在三教啊。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"
周屿没说话。
他上周明明在三教门口见过那个女的。蓝色工装,紧马尾,没有表情。她还给了他一张规则卡片。
"王大爷,上周——大概一周前——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在这里值班?五十多岁,蓝色工装。"
王大爷皱了皱眉。
"没有啊。一直是我。你是不是记错了?"
周屿看着他。王大爷的表情很自然,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王大爷的保温杯换了。
上周他路过三教的时候,王大爷桌上放的是一个绿色的不锈钢保温杯,杯身磕了一个大凹坑。现在桌上放的是一个红色的,崭新的。
王大爷连保温杯都被"换"了。
"好吧。"他说。
他上了三楼。走廊。307。
坐在他老位置上,他拉开抽屉。
那张塑封卡片不在。
上次他拿出来之后没有放回去。抽屉应该是空的。
但现在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打印的纸。
第三自习室使用须知 江城大学教务处
- 使用时间7:00-21:00。
- 保持安静。
- 离开时带走个人物品。
三条。正常的、普通的、没有任何异常的使用须知。
塑封的。像是新的。
周屿把它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打印纸,不是手写。
他把这张纸和之前那张规则卡片放在一起比较。
旧的——九条规则,手写,钢笔字,塑封膜边缘起毛。 新的——三条规定,打印,塑封完好。
完全不一样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两张照片。然后给沈知遥发了消息。
"王大爷回来了。女管理员消失了。卡片也变了——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须知。"
沈知遥过了五分钟才回。
"我去人事处查了。"
"结果?"
"王大爷的记录显示他从2010年至今一直在三教值班,从未调动。"
"那上周——"
"上周的记录也是他。没有人被调走过。也没有女的被聘用过。"
"但我和你都见过那个女的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遥的语气很严肃,"但所有官方记录都说她不存在。"
周屿看着桌上那张新的须知。
"像是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——把一切'重置'了。"
"或者,"沈知遥说,"是我们记忆被干扰了。"
周屿想起规则里说的——里层会干扰记忆。
但那次是在里层。这次他在外面。
除非——里层的影响已经开始扩散到外面了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如果有人在刻意"修正"现实呢?
如果女管理员的消失不是因为里层的自然变化,而是因为有人"擦掉"了她呢?
就像擦掉一张写错的白纸。
他在307坐了一个小时,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观察。
教室里的人来来去去。有人在背书,有人在写论文,有人在刷手机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前排那个经常来背单词的男生——他的单词书换了一本。之前是红宝书,现在是绿宝书。周屿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本红宝书的封面折了一个角。
旁边那个用电脑的女生——她的电脑壳换了颜色。之前是粉色的,现在是蓝色的。
门口的饮水机——之前是空的,现在满了一桶。
这些变化都不是"异常"。它们可以是任何原因造成的。但周屿有一种感觉——这些东西被"调整"过。
像是有人把一切恢复到了"正常"的状态。
把异常的东西修正了。把不该出现的消失了。把不该存在的抹掉了。
包括那个女管理员。
下午四点,他去了趟四教。
四教的值班室里,王大爷不在——这很正常,王大爷在三教。
值班室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。四十多岁,秃顶,在看手机。
"请问——"周屿开口了,但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"什么事?"
"四教的管理员一直是您吗?"
"对啊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周屿转身走了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如果四教的管理员一直是这个男人——那上周三教"被调去四教"的王大爷是怎么回事?
王大爷自己说他一直在三教。
人事处的记录也说王大爷一直在三教。
但周屿和沈知遥都亲眼见过那个女的。
三个人的记忆vs所有官方记录。
谁是对的?
周屿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——这个世界在告诉他"你记错了"。
而这种感觉,比任何异常都让人不安。
因为如果世界在否定你的记忆——那你还能相信什么?
晚上回到宿舍,他把debug文档打开。
文档里有二十多条记录。每一条都是他在三教遇到的异常事件。
笔往空位滚。 对面突然出现的女生。 教室人数对不上。 三楼卫生间敲门无回应。 趴桌睡听到"不要睡"。 数桌子感觉多了一张。 翻书声。 检修通知官网上没有。 侧门虚掩有机器声。 女管理员。 规则卡片。 张浩的变化。 张浩消失。 王大爷被调走。
他看着这些记录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"王大爷被调走"这条记录删掉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确定——他确定。他确定自己见过那个女的,确定王大爷说自己被调去了四教。
但他删掉了。
因为他意识到——如果有一天这份文档被别人看到,"王大爷被调走"这条记录会被质疑。人事处的记录会证明王大爷从未调动。那个女的会被说成是周屿的幻觉。
而他不想让自己的记录看起来像一个疯子的呓语。
他把删掉的内容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——不是文档里。
文档是给人看的。备忘录是给自己看的。
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条"王大爷被调走"的记录。
他忽然想到——沈知遥说"我去人事处查了"。
她怎么查的?
人事处的档案不是谁都能看的。
她之前说自己在心理系做助研,有权限看学生的基本信息。但人事档案和学生信息不是一回事。
她能看人事档案,说明她的权限比他想象的大。
或者——
她的"助研"身份不是全部。
周屿把这个疑问记了下来。
他关掉文档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路灯亮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的使用须知。
三条。正常的、普通的、没有任何异常的使用须知。
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没有任何凹痕,没有任何隐藏信息。
它是一张干净的纸。
干净的纸比脏的纸更可怕。
因为脏的纸至少告诉你"有问题"。干净的纸在告诉你"没问题"——但你明知道有问题。
周屿把须知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旧的规则卡片——九条规则,手写,钢笔字,塑封膜边缘起毛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旧的 vs 新的。
异常 vs 正常。
里层 vs 外面。
他不知道这场"重置"是谁做的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规则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个样子。
而现在,新的规则已经出现了。
三条。
打印的。塑封的。
像是从未有过那九条规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