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月圆那天,江城下了一天的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绵绵的秋雨,从天亮下到傍晚,没有停过。气温降了几度,校园里的人都穿了外套。
周屿下午上完课回到宿舍,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,把手机充满电,手电筒的APP下载好。背包里装了三样东西:笔记本的复印件、塑封卡片、一瓶水。
出门前,他又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三份备份U盘中的一份缝进了外套内衬里。另外两份分别存在云端和旧笔记本电脑上。如果这一份出了事,至少还有备份。
七点半,他出了门。
沈知遥和陈小满已经在三教侧门口等他了。沈知遥打着伞,陈小满穿了一件宽大的冲锋衣,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头。
"都准备好了?"周屿问。
"嗯。"沈知遥收起伞,"今晚雨不大,但里层的湿度会比外面高。走路小心。"
"湿度也受影响?"
"里层的一切都比外面'重'。空气、光线、声音、湿度。"
她打开侧门,三个人进去。
侧楼梯。三楼。走廊。
和往常一样安静。但今天走廊的灯不是间隔亮的——是三盏亮两盏灭,像是一种不规则的节律。空气比平时更闷,带着一股潮湿的金属味。
307的门开着。
他们走进去。
钟在墙上。秒针在走。
周屿看了看手机:19:47。钟显示19:46。
已经慢了。
"比平时快。"沈知遥看了一眼钟,"平时要到九点才开始慢。现在七点四十七就慢了一分钟。"
"月圆的影响?"
"可能。"
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等。
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教室里只有雨声和钟的滴答声。陈小满坐在第三排——上次翻书声出现的位置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二十分钟。
钟慢了三分钟。
"差不多了。"沈知遥站起来,"走吧。"
她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。
推门。
里层的走廊。灯全亮。深色瓷砖。地面裂纹。
和之前一样,但今天走廊的地面上有水——不是积水,是一层薄薄的水汽,踩上去有一点滑。空气中那种低频的嗡嗡声比平时更响,像是整栋楼在轻微地震动。
"湿度高。"沈知遥说,"跟着我走,别跑。"
他们沿着走廊往312方向走。
路过308、309、310、311——门牌上的数字在流动,但今晚流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,像是有人在加速。
312的门关着。
沈知遥推开门。
312里面。十三张桌子。
第十三张桌子和上次一样,靠墙,木腿,桌面上有灰。那本牛皮纸的书还在桌上,摊开着,停在有字的那一页。
周屿走到桌子前,拉开抽屉。
笔记本还在。
他没有拿出来——这次不是来取东西的。
"核心在哪里?"他问沈知遥。
沈知遥走到第十三张桌子后面,看着那面墙。
墙和312的其他墙一样,白灰,有些脱落。但墙角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不太一样——更深一些,像是被水洇过。
"上次我说四楼那堵墙后面有空间。"沈知遥说,"但后来我想了一下——核心的入口可能不在四楼。312是里层重叠程度最高的教室,核心应该在312的深处。"
"这面墙后面?"
"也许。"她伸手摸了摸墙面。
墙是实的。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——不是冰冷,也不是温暖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"空"。像是墙的表面和内部不是同一种材质。
"小满。"沈知遥转过身,"你来看看。"
陈小满走过来。
"你把手放上去。"
陈小满犹豫了一下,把手贴在墙上。
他的手贴上去的瞬间,墙的颜色变了一下。
不是明显变化——是很细微的,像是从浅灰变成了深灰,持续了不到一秒,又变回来了。
但三个人都看到了。
"你有血缘关系。"沈知遥说,"你对里层的感应比我们都强。"
陈小满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"我什么都没感觉到。"
"你不需要感觉到。"沈知遥说,"墙感觉到了你。"
她再次把手放上去。这次墙没有变色。
"你试试。"她对周屿说。
周屿把手放上去。
墙没有变化。
"只有小满可以。"沈知遥说,"血缘关系让他成为了某种'钥匙'。"
周屿看着陈小满。
"再放一次。"
陈小满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重新贴在墙上。
这一次,墙没有变色。但它开始"退"。
不是移动——是后退。墙面向后缩进去了大约十公分,露出了后面的空间。
墙后面不是砖,不是水泥,是一条通道。
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通道里没有灯,但有一种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墙壁自己在发光。光很淡,像月光照在雪上的那种亮度。
"这就是入口。"沈知遥说。
通道很窄。周屿第一个走进去。他侧着身,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壁。墙壁的触感不是硬的——它有一种弹性,像是按在了一块很厚的橡胶上。墙壁在微微震动,频率很低,和地下室的设备一样——17.3赫兹。
通道大概五米长。走完通道,空间忽然开阔了。
他站在一间房间里。
不是教室。和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不一样。
房间是圆形的。直径大约十米。墙面不是瓷砖也不是白灰——是一种深色的、光滑的材质,像是被抛光过的石头。墙面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纹路,和1953年图纸上那个"圆里面一个点"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地面是透明的。
周屿低头看。
地面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。玻璃下面是一片虚空——不是黑,是空的。没有光,没有物体,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东西。但他的眼睛告诉他,那片虚空里有东西在动。很慢,很大,像是深海里的某种生物。
"这里是……"
"核心。"沈知遥从通道里走出来,站在了他旁边。
她也低头看了地面。
"和我想的一样。"她说。
陈小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他看到地面之后,往后退了一步。
"下面有东西。"
"嗯。"
"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沈知遥说,"但它是里层的'底'。所有重叠的空间都浮在它上面。"
周屿环顾四周。
圆形的房间,发光的纹路,透明的地面。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——
一张桌子。
和312那张第十三张桌子一样的款式。木腿,榫卯结构。但更大,桌面也更宽。
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本。
不是何雨薇那本黑色的。是一本更旧的——封面是布面的,颜色已经褪了。
周屿走过去,翻开。
里面是何雨薇的字迹。但内容和那本黑色笔记本不一样。
这本是日记。
10月14日。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。 赵明远拿走了我能给的一切。他还想要更多。 他把我的数据锁在了地下室的设备里。他说这是"保护"。 但我知道不是。 他在等我放弃。 我不会放弃。 我把完整的笔记藏在了312。他找不到。 但我自己——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 外面没有我的位置了。 他把我从课题组踢了出去。同学们都不跟我说话了。 我去找过学院,找过教务处。没有人管。 赵明远是"优秀教师"。我是"有心理问题的学生"。 谁会相信我? 我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。 里层。 这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 如果他找不到我,也许他就找不到我的研究。 也许有一天,有人会来到这里。 如果有人来—— 请替我完成一件事。
周屿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空白的。
他又翻了几页。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。只有这一页有字。
"这是何雨薇写的。"沈知遥站在他旁边,"笔迹和赵明远论文底稿上的笔迹一致。我之前在档案馆见过底稿的复印件。"
周屿看着那页日记。
"她把东西留在这里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但她说'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'——这个地方就是里层的312。第十三张桌子。"
他低头看桌子的抽屉。
抽屉是关着的。他拉开。
里面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
和桌上那本书不一样——这本是普通的硬皮笔记本,黑色的封面,很新,不像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
如果你找到了这个,说明你已经走进了足够深。 我的研究结论很简单:空间可以重叠。人也可以。 当一个人的记忆和一座建筑的记忆重叠,就会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。 我不是被困在这里。 我就是这里。
周屿的手停在页面上。
"我就是这里。"他念了出来。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
周屿继续翻。
笔记本里写满了内容——不是日记,是研究笔记。公式、图表、手绘的平面图、频率分析。何雨薇的研究成果,完整地记录在这本笔记本里。
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。
赵明远不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。我把它放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。 如果有一天真相被揭开,这本笔记就是证据。 请交给信得过的人。
——何雨薇,2017年10月14日
2017年10月14日。
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的日子。
她把笔记本留在了里层的312——一个赵明远找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但周屿不知道的是——何雨薇留下的东西,不止那本笔记本。
在抽屉的最深处,还有一张纸。
周屿把它拿出来,但没有展开。
他有一种感觉——现在不是看它的时候。
他把它放回了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