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

周六上午，周屿睡到十一点才醒。醒来的时候宿舍里没人，刘浩不知道去哪了，只是发了条微信说跟朋友去外地玩了，晚上不回。周屿坐起来揉了揉脸，昨晚做了一个梦，但醒来之后全忘了，只记得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，内容想不起来，语气还记得——像是在念什么东西，一条一条地念，声音很平，没有感情起伏，像在念说明书，或者——规则。他摇了摇头，把梦甩出去，去洗漱了。

回来之后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，随手翻了翻新闻，刷了十分钟就关掉了，没意思。他拉开书包的夹层，那张塑封卡片还在。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，九条规则，铅笔箭头，右下角那行小字：

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"它"是谁？

他翻来覆去地看卡片，想找出更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——塑封膜、折痕、钢笔字的笔画、铅笔箭头的力度，没有任何额外信息了。他把卡片举到灯光下，什么都没有。然后他把卡片翻过来，上次翻的时候背面是空白的，这次应该也是。

等等。

他把卡片放平，侧着看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，他看到了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写的，是印的，像是有人用一支没水的笔在背面用力写过什么，笔尖压进了纸里，留下了凹痕。正面看不到，只有侧光才能看到。他把卡片倾斜到某个角度，眯起眼睛辨认，凹痕很浅，笔画断断续续，花了大概三分钟才勉强拼出来：

它在你数的时候看着你。

字迹比正面的钢笔字潦草得多，像是仓促间用尽全力压出来的。写的人可能没有笔，或者不敢发出声音。

周屿把卡片放下来，脑子里闪过第六条规则：

规则六： 自习室里有十二张桌子。如果你数到十三张，不要声张，安静离开。

他想起上次离开307时的情景——他数了教室里的人数，三个？四个？记不清了。那时候他不是数桌子，是数人。他从来没有数过307里有几张桌子。

下午两点，周屿去了三教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理智告诉他，不去是最安全的选择。规则是危险的信号，看见规则意味着你已经卷入了某种不该卷入的事情。但他的脚还是往那个方向走了——可能因为他是一个对"不确定"无法容忍的人，可能因为那张卡片上的字，可能因为他想知道"它"是什么。

三教侧门，上三楼。走廊比周五更空，周末下午的三教几乎没人。307的门开着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周屿站在门口往里看，教室里很安静，十二张桌子整齐地排列着，窗明几净，一切正常。

他走进去，坐到了走廊那侧的位置——上次换的那个位置。打开电脑，没有写代码，在搜索"江城大学 三教 历史"。

搜索结果很有限。江城大学官网有一篇简短的校史介绍，提到三教建于1953年，是江城大学最早的教学楼之一。1987年翻修过一次，2008年加装了空调和网络。2018年又翻修了一次——这次翻修的内容写得比较模糊，只说"设施升级"。

2018年的翻修，周屿没有印象。那会儿他应该还在上高中。

他又搜了一下"江城大学 三教 翻修 2018"，找到江城大学贴吧的一个帖子，标题是"三教到底在修什么？"，发布于2018年11月。发帖人叫"三教常客"，说三教这几个月一直在施工，说是翻修但每天都是几个穿工装的人在里面捣鼓，也不是刷墙换地板那种，有时候晚上还能听到机器声，像是什么设备在运转。问过管理员，说是在升级电路，但电路升级需要这么大动静？

帖子下面有几条回复，大多是"谁知道呢""学校的事别管"之类的。最后一条回复是2019年1月的："施工结束了，但地下室好像多了些东西。有一次路过看到门没关，里面有机器在响。"这条回复之后再没有人跟帖，发帖人"三教常客"的账号也停更了。

周屿又搜了一下这个账号的主页，最后发帖时间是2019年1月14日，之后再没有发过任何东西。他把这条线索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然后开始数桌子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教室前面，从左到右数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第一排五张。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——第二排五张。十一、十二——第三排……

他停住了。

第三排只有四张桌子？五加五加四，等于十四？不对。他冷静下来，重新走了一遍。从门口开始，沿着左边的墙，一张一张地数：左边靠墙一排三张，中间五张，右边靠窗一排四张，三加五加四，等于十二。

他数了两遍，都是十二张。

但第一遍数的时候，隐约觉得哪里多了一张。不是具体哪一张多了，而是一种"总数不对"的感觉——就像你背一首很熟的诗，忽然觉得中间多了一句，明明每句都对，但拼在一起总觉得多了什么。他站在教室中间环顾四周，十二张桌子，不多不少，但他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下来，因为第一遍数的时候那种"多了一张"的感觉太真实了，不像是幻觉，更像是——有一张桌子在他数的时候"消失"了。

他想起背面的那行字：它在你数的时候看着你。

周屿站在教室里，手心出了汗。他环顾四周，十二张桌子，空荡荡的教室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桌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。一切正常，但他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——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，是从"整个空间"来的，像是教室本身在看着他。

他站了大概十秒，然后坐回了座位。他没再数。

四点四十分，教室里来了两个人，一个男生一个女生，坐在了第三排，离周屿隔着两排的距离。他们没说话，各自打开电脑开始做事。

周屿也没说话。他关掉手机备忘录，打开一个文档，随便敲了几个字。脑子不在文档上，在想着那个贴吧账号。"三教常客"，2019年1月14日之后再没发过帖，是巧合吗？

他打开百度搜索"江城大学 退学 2019"，没有直接结果。又试了几个关键词组合——"江城大学 失踪"、"江城大学 学生 出事"，大部分结果都是无关信息，偶尔有一两条校园论坛的截图，但内容模糊，看不清楚。他换了个思路，搜"江城大学 2019年 学生 转出"，这次跳出来一条江城大学贴吧的帖子，发布于2019年2月，标题是"有没有人注意到今年少了很多人？"发帖人说他们班里有两个同学这学期开学就没来了，问辅导员，辅导员说是"个人原因转学了"，但转学手续怎么可能办得这么快，连告别都没有。

帖子下面有人回复："不止你们班。我们专业也有一个，上学期还在的，开学就没影了。"

还有人回复："三教那边好像也有事，听说不让学生晚上去了。"

周屿把这条帖子也记到备忘录里，然后往下翻，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。但这个帖子也只有十几条回复，之后就沉了。发帖人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是2019年3月，之后再没出现过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了看窗外。太阳正在西斜，光线从暖白变成了橘黄，教室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第三排的男生和女生还在各自忙自己的事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，甚至连抬头对视都没有。周屿觉得有些奇怪——两个一起来自习的人，坐了快两个小时，一句话不说？

他正想着，第三排的女生忽然站了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出了教室。男生还在看电脑，头都没抬。

女生出去之后就没回来。

周屿看了看手机，六点二十。他肚子有点饿，但还是没走。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，但总觉得现在走的话会错过什么。

他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个三明治，回到座位上边吃边继续看那些贴吧帖子。六点四十，第三排的男生也收拾东西走了，从头到尾没有跟周屿说过一句话，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。

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走廊里的灯亮了。周屿打开电脑上的文档，继续搜索。他翻到"三教常客"更早的帖子，发现这个账号从2018年9月开始频繁发关于三教的帖子，几乎每周都有更新，记录了三教里的一些小事——哪个位置的插座好用，哪个时间段人最少，哪个管理员好说话。但到了2018年11月，帖子的内容变了，开始提到施工、噪音、穿工装的人。再往后，帖子越来越少，语气也越来越古怪，最后一条帖子发布于2019年1月14日，只有一句话：

"它开始数我了。"

周屿盯着这五个字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他抬起头，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头顶灯管的微光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的天空。他看了看手机，八点四十。

忽然，他听到了翻书声。

很清晰，从旁边传来的。周屿转过头，旁边的座位是空的。翻书声还在继续，不是从旁边传来的，是从斜后方——第三排那边。但他看到的那两个学生早就走了，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翻书声持续着，不快不慢，每两三秒翻一页。

规则五： 晚上九点以后，如果听到翻书声但你周围的人都在看电脑，低头做你的事，不要四处看。

现在是八点四十，还没到九点。

翻书声很清晰，纸质书翻页的声音，不是电子设备的滑动声，是纸页被手指捻起、翻过、落下的声音。他看了看手机，20:41，还差十九分钟到九点。翻书声的音量没有变化，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，很近，像是就在他旁边，但他旁边是空的。

他转回头，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是空文档，光标在闪。翻书声还在。他开始打字，随便打，"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应该会下雨操作系统期中考试什么时候"，毫无意义的句子，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动，发出敲击声。他想用键盘声盖过翻书声，盖不过。翻书声不受影响，它不在乎键盘声，它在那里，按自己的节奏翻着。

两分钟，三分钟，五分钟。

翻书声的节奏忽然变了。从每两三秒一页变成了每秒一页，快速翻动，哗啦哗啦哗啦哗啦——像是有人在疯狂地翻一本书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然后再翻回来。翻书声越来越快，周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然后——停了。忽然就停了。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周屿慢慢转过头，看向斜后方。第三排两张桌子之间，多了一本书，摊开的，没有人碰过它。他不确定它是不是一直在那里，不确定自己之前有没有看到它，不确定很多事情。他只知道那本书的书页还在微微颤动，像是刚被翻过，像是还有手在上面，但他看不到手，他什么都看不到。

周屿低下头，合上电脑，把书包拉上，站起来，走出了教室。他没有回头。

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，20:48，还差十二分钟到九点。他没有等到九点，但他知道，如果等到九点，翻书声会再次出现。下一次，他可能不会有勇气走出去。

走出三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，和早上一样。但晚上的橘黄色和早上不一样——早上的光像提醒，晚上的光像警告。周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片，借着路灯看。

正面的九条规则，背面的凹痕"它在你数的时候看着你"，右下角的小字"别让它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了"。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然后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右下角的小字，那行铅笔写的字，似乎比上次看的时候淡了一些。也可能是上次没看仔细，他不确定，像是有人在慢慢擦掉它。

他回到宿舍，反锁上门。

电脑开机的那几秒里，他点开了手机备忘录。那里存着白天记下的贴吧线索。他想再仔细看看那个“它开始数我了”的帖子。

点击链接，屏幕转了两圈，跳出一行灰色的字：

该帖子已被删除。

周屿愣住了。

他立刻搜索“三教常客”的主页。账号还在。但最后发帖时间变了——不再是下午看到的2019年1月14日，而是2019年2月3日。

主页的时间线里多了一个帖子。没有正文，只有一张图片。

图片很模糊，像素极低，像是在光线很暗的地方偷拍的。画面背景是江城大学的老图书馆——不是现在的新馆，是旧馆那条昏暗的走廊。

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深灰色的卫衣，帽子戴在头上，脸埋在阴影里。那人没有面对镜头，而是侧身站着，似乎在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看。周屿把图片放大。模糊的像素点拼凑出那个灰色卫衣男的轮廓。

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，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
他关掉网页，靠在椅背上。

贴吧这条路断了。但那张灰色卫衣的照片，背景是老图书馆的走廊。也许去现场看看，能发现点什么。

明天有空去图书馆看看。

他做出了决定，却不知道这个决定，让他踏入了另一个圈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