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陈小满从旧馆档案室带回来一个发现。
"何雨薇本科期间的资料。"他把一叠复印件放在桌上,"我花了一上午翻的。"
周屿拿起来看。
江城大学建筑学院2012级本科生——何雨薇。入学成绩全院第三。大一到大三的成绩一直是专业前百分之十。
"没什么特别的。"周屿说。
"看这个。"陈小满指着其中一份。
大三下学期的一个课程设计作业。题目是"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再利用"。何雨薇选择的研究对象——江城大学第三教学楼。
"她本科就研究过三教?"
"对。而且她的大三课设拿了全院最高分。评语是——"陈小满念出来,"'对建筑空间特性的观察角度独特,提出了"空间重叠"的初步概念,虽缺乏实证支撑,但思路具有启发性。'"
"空间重叠。"周屿说,"这个概念她大三就提出了。"
"还不止。"陈小满又翻出一份材料,"大四的毕业设计。题目是'基于异常空间特征的建筑感知研究'。指导老师——赵明远。"
"赵明远是她本科的导师?"
"不是。大四毕业设计是双向选择,她选了赵明远。"陈小满的表情有些复杂,"但更值得注意的是——她大四就申请了保研,导师也是赵明远。"
"她本科毕业直接读研,同一个导师。"
"对。从大三到大四再到研究生,赵明远一直是她的导师。"
沈知遥坐在对面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开口了: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什么?"
"赵明远指导了何雨薇至少四年。从大三到大四再到研究生——五年。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研究。"
"所以他才能——"
"所以他才能在何雨薇消失之后,完美地'继承'她的研究。"沈知遥说,"五年。他知道她的每一个思路、每一个公式、每一个发现。他甚至知道她在哪里留下了备份。"
"但他不知道笔记本在里层。"周屿说。
"对。这是他唯一的盲区。"
周屿翻着那些复印件。何雨薇本科期间的照片附在学生证复印件上——年轻、瘦、短发、戴眼镜。笑容很浅。
"她长什么样?"陈小满问。
"和我们在底层看到的差不多。"周屿说,"但更年轻。更——"
他想了一下那个词。
"更有希望。"
下午,周屿去了建筑学院。
他想找一个人——何雨薇本科的同学。
建筑学院的辅导员给了他一个名字:林晓。2012级,何雨薇的同班同学,毕业后留在江城,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。
周屿要到了林晓的手机号,打了过去。
"林晓你好,我是江城大学的学生。想问几个关于何雨薇的问题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何雨薇?你怎么知道她的?"
"我在做一些关于三教的研究。发现何雨薇学姐本科和研究生都在三教做过课题。"
又是一段沉默。
"你想问什么?"林晓的声音变得谨慎了。
"何雨薇学姐大四之后——你有她的消息吗?"
"没有。"
"一点都没有?"
"2017年之后就没有了。"林晓说,"那时候她在读研。我们本科的同学都已经毕业工作了。偶尔有几个还联系的同学说起她——都说她跟赵老师读研,挺顺利的。然后——就没有然后了。"
"你觉得她的消失奇怪吗?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更长。
"说实话——"林晓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觉得不只是奇怪。"
"什么意思?"
"2018年初,我们本科同学聚了一次。有人提到了何雨薇,说她的朋友圈停更了,打电话也打不通。赵老师当时也在——他作为导师参加了聚会——他说何雨薇'身体不好,休学了'。"
"你信吗?"
"当时信了。"林晓说,"但现在——我不信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后来见过何雨薇的妈妈。"
周屿愣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?"
"2017年底。我去江城火车站接一个外地的同学,在候车大厅看到了一个女的,在哭。旁边有人劝她——我听到那个人叫她'何妈妈'。"
"何雨薇的妈妈?"
"应该是。她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后来我看了一眼,是江城大学的通知。上面有'休学'两个字。"
"你在火车站看到她在哭?"
"对。不是普通的哭——是那种——"林晓的声音有些抖,"是那种已经哭了很多天、哭到没有眼泪了,但还在抽泣的那种。"
周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"林晓姐,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?"
"没有。"林晓说得很干脆,"我谁都没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怕。"林晓停了一下,"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。是那种——感觉。你知道你看到了什么,但你也知道你不该说出来。赵老师在学校里地位很高。他说的话,没有人会怀疑。我说出去,没人会信我,反而会觉得我多事。"
周屿没有说话。
"你也要查下去?"林晓问。
"嗯。"
"那你小心一点。"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,"赵老师这个人……表面上很温和,但他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评估你值不值得信任。不是善意的那种信任——是'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'的那种评估。"
周屿记住了这句话。
"林晓姐,如果——如果有人想为何雨薇做点什么,你会支持吗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。"林晓说,"但如果你能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——我会感激你。"
挂了电话之后,周屿坐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——"林晓"。
一个毕业多年的学姐。一个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看到一个母亲在哭泣的旁观者。
何雨薇的消失不是没有人注意到。
只是注意到了的人,都选择了沉默。
和沈知遥的爷爷一样。
晚上,周屿回到宿舍,把笔记本的内容又看了一遍。
何雨薇的研究笔记。公式、图表、手绘图、频率分析。
他不懂建筑学,但他懂计算机。他把笔记里关于频率和共振的部分提取出来,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核心结论是:
- 三教的建筑结构中存在一个稳定的低频共振场,频率17赫兹。
- 共振场最强的区域会出现"空间重叠"现象——同一物理位置上存在两个独立空间。
- 重叠区域可以通过特定方式进入——在共振场最强时,通过特定的物理入口。
- 里层有"层级"——越往核心,重叠程度越高,时间流速差异越大。
- 核心区域可能具有"意识承载"能力。
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档,命名为"何雨薇研究摘要"。
然后他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,想事情。
林晓说的火车站——那个哭泣的母亲。沈知遥爷爷的信里说的"沉默"。赵明远论文里被抹去的第二作者名字。
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结论:何雨薇不是自己选择了消失。她是被人从这个世界上"擦掉"的。
赵明远偷走了她的研究,然后把她从学术圈、从同学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抹去。最后,甚至抹去了她存在的痕迹。
而林晓,一个本科同学,在火车站看到了一切,选择了沉默。
沈知遥的爷爷,调查组成员,看到了真相,也选择了沉默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。是因为他们怕。
周屿打开三人小群,发了一条消息:
"林晓在火车站见过何雨薇的妈妈。2017年底,拿着休学通知在哭。"
沈知遥回得很快:
"我爷爷的信里写了一句话——'我看到那间宿舍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'。他也知道。"
陈小满:
"所以何雨薇的消失不是孤立的。有人看到了,但没人站出来。"
周屿:
"对。所以我们得站出来。"
群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沈知遥回了一个字:
"好。"
周屿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。
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很圆,很亮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见赵明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