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后天之前，陈小满做了一件事。
他回了趟家。
不是周末——周二没课，他请了个假，坐高铁回了老家。江城到老家的动车要两个小时。
周屿和沈知遥不知道他回去干什么。他只说了一句"我回去查点东西，回来跟你们说"。
他回去是因为笔记本。
何雨薇的笔记本。
陈小满在旧馆档案室翻档案的时候，看到过何雨薇的基本信息。1991年生，本科毕业于江城大学建筑学院。籍贯：江城。
江城。和他老家同一个城市。
他在笔记本上看到何雨薇的字迹——工整、认真、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字迹。
他外婆的字也是这样的。
陈小满的母亲姓陈，不姓何。但他小时候听外婆说过，外婆有一个姐姐，嫁到了外地，后来断了联系。外婆很少提这个姐姐，每次提到都会沉默很久。
陈小满之前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。但看到何雨薇的笔记本之后，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会不会——
他不确定。但他想确认。
他到了老家，直接去了外婆家。
外婆一个人住。外公去世很多年了。外婆今年八十四，眼睛不太好，但脑子还清楚。老房子里有一股樟木和旧书的味道，和外婆身上的药膏味混在一起。
"外婆。"
"怎么回来了？不上课？"
"今天没课。"陈小满在沙发上坐下，"外婆，我问你个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那个姐姐——就是嫁到外地的那个——她叫什么名字？"
外婆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"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"
"做家族作业。老师让查家谱。"
外婆看了他一会儿。她不太信，但没有追问。
"她叫何淑芳。"
"何淑芳。"
"你外婆姓何，叫何淑珍。你外婆是姐姐，我是妹妹。"
"外婆的姐姐嫁到哪里去了？"
"嫁到江城去了。"外婆的声音慢了下来，"她嫁给了一个姓林的。后来就很少联系了。隔得远嘛，那时候没有电话，写信也慢。"
"她有孩子吗？"
"有一个女儿。叫什么来着……"外婆想了想，"好像叫……雨什么。"
陈小满的心跳了一下。
"雨薇？"
"对对对，何雨薇。"外婆说，"我还见过她一次。很小的时候，跟着她妈回来过。后来她妈去世了，就再也没联系上了。"
"外婆，何雨薇……她后来怎么样了？"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知道。她妈去世之后，那边就断了。她妈最后一次联系我，说雨薇考上研究生了，在江城大学。"
江城大学。
陈小满坐在那里，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轰地一声塌了。
何雨薇是他外婆的姐姐的女儿。也就是他母亲的表姐。
她是他的——表姐？
不对。何雨薇是他外婆姐姐的女儿，他母亲是外婆的女儿。所以何雨薇是他母亲的表姐。他是何雨薇的——
他算了一下。何雨薇是他母亲的表姐，那他就是何雨薇的表侄。
表侄。
他和何雨薇有血缘关系。
"外婆，何雨薇的爸爸叫什么？"
"姓林。林什么我不记得了。她妈嫁过去的。"
"她妈妈——何淑芳——去世的时候，雨薇多大？"
"不大。二十来岁吧。"
二十来岁。2017年何雨薇二十六岁。如果她母亲在她二十来岁时去世，大概是2011年到2013年之间。
"外婆，何雨薇的爸爸后来呢？"
"不知道。她妈去世之后就没消息了。"
陈小满又问了一些细节。外婆知道的有限——她和她姐姐已经几十年没联系了。
离开外婆家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他站在老家门口，脑子里全是何雨薇笔记本上的那四行字。
我来过。 我思考过。 我的研究是对的。 我不该被忘记。
他的表姑。或者说，他的表姐。不管怎么算，他们有血缘关系。
她消失的时候，他还在上初中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。
现在知道了。
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，在江城大学里消失了一整年。她的研究被导师偷走，她的名字被抹掉，她的存在被否定。
而他，她唯一的亲人，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陈小满站在暮色里，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哭。但他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，像是一块沉石。
他当天晚上回了江城。
第二天去找周屿和沈知遥。
在图书馆一楼咖啡馆。
"你回去干什么了？"周屿问。
"查家谱。"陈小满坐下来，把手机拿出来，翻到一张照片。
是他外婆手写的家族关系图。纸很旧了，字是用钢笔写的。
"何雨薇是我外婆姐姐的女儿。"他说，"和我有血缘关系。"
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，没有说话。
周屿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陈小满。
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外婆亲口说的。何雨薇的名字、年龄、在江城大学读研——都对得上。"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你也能看到规则，不是偶然。"沈知遥说。
"什么？"
"你第一次进三教是什么时候？"
"开学报到那天。我去三教看自习室环境——历史系说以后经常要去查资料。我在307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就看到了卡片。"
"在抽屉里？"
"在桌上。摊开的。"
沈知遥点了点头。
"血缘关系可能让你对里层更敏感。"她说，"我能看到规则是因为我爷爷——他参与过十年前事件的调查。他的某种'接触'可能通过家族传递给了我。你也是一样。"
"遗传？"
"不知道是不是遗传。但家族成员对同一个异常空间的敏感度确实可能相关。"
周屿听着他们的对话，脑子里在转另一个问题。
"赵明远知不知道你和何雨薇的关系？"
"应该不知道。"陈小满说，"我母亲改了姓，和何家断了联系。赵明远查不到的。"
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"
"好。"周屿说，"那这条线先不暴露。"
"为什么？"
"如果你和何雨薇有关系，你对里层的'亲和力'可能会更强。这在我们找核心的时候可能是优势。但赵明远如果知道你的身份——"
"他会对我不利。"
"对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他说，"我回去的时候查了我妈的旧手机——她有外婆之前发来的短信，里面提到了何雨薇母亲的去世时间。2012年。"
"2012年。"
"何雨薇的母亲去世之后，她就和外婆家断了联系。她2016年读研，2017年消失。中间这几年，她是一个人过的。"
没有人说话。
咖啡馆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笑。窗外的阳光很好。
但这些声音和光线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像是坐在一块玻璃后面看外面的世界。
"后天进核心。"周屿打破了沉默，"不管何雨薇在不在，我们都要去。"
"你找到她了，打算怎么办？"沈知遥问。
"带她出来。"
"怎么带？"
"不知道。但我会想办法。"
沈知遥看着他。
"好。"
晚上，周屿回到宿舍，把笔记本的内容又看了一遍。
何雨薇的研究笔记。公式、图表、手绘图、频率分析。
他不懂建筑学，但他懂计算机。他把笔记里关于频率和共振的部分提取出来，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核心结论是：
- 三教的建筑结构中存在一个稳定的低频共振场，频率17赫兹。
- 共振场最强的区域会出现"空间重叠"现象——同一物理位置上存在两个独立空间。
- 重叠区域可以通过特定方式进入——在共振场最强时，通过特定的物理入口。
- 里层有"层级"——越往核心，重叠程度越高，时间流速差异越大。
- 核心区域可能具有"意识承载"能力。
第五条是周屿自己的推断。何雨薇没有直接说"意识可以存在于里层"，但她提到过"记忆和建筑的重叠创造新空间"。如果记忆可以，意识为什么不可以？
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档，命名为"何雨薇研究摘要"。
然后他关电脑，睡觉。
明天还要上课。后天要进核心。
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远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。
不是翻书声。不是嗡嗡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慢。一步一步。从远到近。
他睁开眼。
宿舍里只有刘浩的呼噜声。没有脚步声。
他闭上眼睛，脚步声消失了。
他又睁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，试图入睡。
但那个声音——那个脚步声——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不响，但一直在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在等他。
而等他的，不只是一个声音。
是一个等了九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