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

周日起了个自然醒，九点多。宿舍里就他一个人，刘浩还没回来。

周屿坐在电脑前，桌上的塑封卡片还在昨晚随手放的位置。他拿起来看了一遍，正面九条规则、背面凹痕，还有右下角那行铅笔字。铅笔字确实比昨天更淡了——昨晚在路灯下看还能勉强辨认，现在宿舍灯光下有些笔画已经糊了，像是铅笔字有自己的寿命，正在慢慢死去。

他把卡片放在一边，打开电脑建了个文档，把过去几天在三教遇到的异常按时间顺序一条条列出来，像在debug：笔往空座位滚，对面突然出现女生，教室人数对不上，三楼厕所敲门没回应，趴桌睡觉听到"不要睡"的耳语，数桌子时感觉多了一张，八点多听到翻书声但没人在翻书。

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能用常理解释——注意力不集中、记忆偏差、听觉错觉——但堆在一起就很难用巧合来说明了。写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变化：自己已经不再质疑"这些事是不是真的"，而是在思考"这些事意味着什么"。这个认知上的转变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他把文档命名为"三教异常记录"，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括号：（不要给别人看）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括号。

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泡在贴吧上，想继续追踪昨晚那条线。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那张灰色卫衣男的照片——昨晚"三教常客"账号上突然出现的那张，背景是老图书馆的走廊。他搜了搜老图书馆，发现它现在已经改成了校史馆，平时不对外开放。他在电脑上翻了一会儿贴吧推荐，在一个2017年的帖子里看到一条2018年12月的回复，提到三教晚上十点以后不让进了，走廊里全是穿工装的人。回复人的ID叫"江城老猫"，周屿顺手点进主页看了看，这个人的帖子集中在2018年10月到2019年1月之间，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帖了。

加上"三教常客"，这已经是第二个在这个时间点消失的账号了。周屿把这个发现也记到了备忘录里，但他白天没有继续深挖——他有种感觉，这个线索需要更安静的时候慢慢翻，而不是随便浏览。

下午两点左右，他开始在宿舍写代码，操作系统作业的一个大实验。这次写得很投入，从两点一直写到六点，中间只出去吃了一碗兰州拉面。面馆在学校南门，老板是兰州人，拉面扯得又细又长，周屿每次去都会加一份牛肉。今天没什么胃口，但还是习惯性地点了。面馆里人不少，大多数是学生，有几个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看视频课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周屿忽然想起三教门口那些备战考试的人，抱着书边走边背的样子——那种日常的、普通的大学生活，此刻想起来竟然有些遥远。

吃完回宿舍的路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班群里班长转发了一条通知：

"下周一开始，三教301-312自习室进行线路检修，暂停使用两周。请同学们前往图书馆或其他教学楼自习。"

周屿站在路边看完了通知，第一反应是不对劲。三教的线路上个月才检修过，他是亲眼看到的——电工在走廊里拉了好几天的线，电钻声吵得人中午都睡不着。现在又检修？

他把通知截了图，回到宿舍后搜了学校官网和教务处网站，都没有这条通知。只有班群里有，班长说是辅导员发的。他点进年级群，找到原始消息，确实是辅导员下午三点转发的，转发来源是"学院办公室"。他想了一会儿，给班长发了条消息问具体情况。班长回得很快，说不清楚，辅导员发下来他就转了，应该是临时决定。

临时检修两周，官网不发通知，只在群里传达。这不符合学校一贯的流程。周屿把这件事记到了"三教异常记录"里，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。他盯着那条记录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检修的时间点太巧了。上周五他在那里经历了翻书声，周日就通知检修。是巧合，还是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——不希望他继续去三教？

他合上电脑，决定晚上去图书馆。三教不能用，总得找个地方自习。而且，老图书馆就在旁边。

晚上七点，他到了图书馆。

新馆五层灯光明亮，跟三教那种昏暗老旧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摊开计算机网络的书，看了大概一个小时。八点多，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周末晚上是图书馆的高峰期，各个年级的人都有。周屿环顾四周，他这层大概坐了四五十个人，大多数人在看书或者用电脑，偶尔有人出去接水或者上厕所。

图书馆五楼这一侧的桌子都是四人对坐，八点半左右，周屿对面来了个人。一个男生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穿着灰色卫衣，低着头在看手机，桌上放了一杯奶茶，吸管已经拆开了。

周屿没在意，图书馆里有人坐对面太正常了。他继续看了一会儿书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站起来拎起包绕过桌子，经过男生侧面时，视线往下一扫——男生的手机正平摊在桌面上，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，男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，但不是在跟某个人聊天，而是在跟"文件传输助手"发消息。

发的内容是："他来了。"

隔了几秒，又发了一条："还是那个位置。"

周屿的手停在包的拉链上，假装在确认包里的东西。他余光瞥见那个男生还在低头打字，表情很平常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。男生又发了一条："明天继续。"

周屿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也许这个男生就是在跟朋友汇报自习的情况，也许"他来了"说的是某个共同认识的人，也许他想多了。但那个男生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，有人回复了。男生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抬起头——跟周屿对视了。

男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没有惊讶，没有慌张，也没有不好意思，就是平静地看了一眼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收拾得很快，奶茶没喝完就扔了，书塞进包里，拉上拉链，站起来走了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
周屿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，看完了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。但他把那个男生的样子记下来了：灰色卫衣，短发，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，左手腕上戴了一块黑色表带的手表。

他下了楼，走出图书馆。路上一直在想那个男生发的三条消息。"他来了"——谁？"还是那个位置"——哪个位置？"明天继续"——继续什么？如果那个男生说的是他，那意味着对方在"观察"他。如果他不是那个男生说的对象，那对方在观察谁？

两种情况都不让人舒服。

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，周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五楼的窗户，他刚才坐的位置对应的窗户，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。但他注意到五楼只有一扇窗户是亮着灯的——就是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对应的窗户。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那盏灯是不是亮着，但他有一种感觉：有人在他走后坐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，或者一直有人坐在那里，只是他没有看到。

他没有立刻回宿舍。图书馆旁边就是老图书馆——现在叫校史馆。他绕过去看了一眼，大门锁着，里面漆黑一片。但三楼的窗户，有一扇没关严，玻璃上反射着路灯的橘黄色光芒。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半分钟，什么也没看到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了。刘浩回来了，躺在床上打游戏，戴着头戴式耳机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看到周屿进来，摘下一边耳机，问他今天去哪自习的。周屿说图书馆。刘浩说三教不是检修了吗，周屿说你知道？刘浩说班群里不是发了吗，然后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了。

周屿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白天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"江城老猫"的主页，现在他坐下来慢慢翻。

"江城老猫"的帖子大多是普通的校园内容——食堂饭菜、选课建议、校园活动。但从2018年11月开始，内容变了。他开始频繁发关于三教的帖子，提到施工、穿工装的人、走廊里的噪音。

周屿翻到2018年12月的一个帖子，标题是"有没有人注意到三教最近在施工？"。"江城老猫"在帖子里说自己是土木工程学院的学生，因为做课题经常去三教测数据。他说三教从11月开始就有人在施工，但施工内容和普通的翻修不一样：

"我在三楼走廊看到有人往墙里塞东西，不是电线，是一种灰色的板子，大概A4纸大小，很薄。我问了施工的师傅，他说是隔音板。但隔音板是装在墙里面的吗？而且那种材料我从来没见过，不是石膏板也不是岩棉。"

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可能是防潮材料，有人说是新出的隔热板。但"江城老猫"说他后来偷偷捡了一块施工剩下的边角料，拿去给材料学院的师兄看了，师兄也说没见过。

"师兄说这东西的密度很高，不像建筑上常用的材料，更像……电子设备里的东西。"

这个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2019年1月的，有人问楼主后来还去三教测数据吗。"江城老猫"回复了四个字："不去了。换了个地方。"之后再没有更新。

周屿靠在椅背上，把线索串起来想。

"三教常客"发现了三教施工和地下室的机器声。"江城老猫"发现了墙里被塞进了一种类似电子设备的灰色板子。两个账号都在2019年初消失。今晚他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，在用"文件传输助手"汇报他的行踪——而且那个男生的背影，和昨晚在贴吧照片里看到的灰色卫衣男，几乎一模一样。明天三教就要开始所谓的"线路检修"了。

这些碎片正在往一个方向拼。只是他还看不到那个方向是什么。

他把电脑合上，去洗漱。睡觉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卡片，右下角的铅笔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他不确定是光线问题还是真的淡了。关了灯之后，黑暗中听到隔壁刘浩的键盘声，刘浩还没睡，还在打游戏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周屿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看到的是——他放在桌上的那张卡片，右下角的铅笔字，在他闭眼之后又淡了一点。

几乎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