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赵明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主动。
周三下午,周屿刚从计算机楼出来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了。
"请问是周屿同学吗?"
声音很温和。中年的、低沉的、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感的声音。
"我是。"
"我是教务处赵明远。你现在方便吗?想和你聊聊。"
周屿停下脚步。
"在哪里?"
"教务处办公室。B座四楼412。你现在过来就行。"
"好。"
挂了电话,周屿站在原地想了几秒。
赵明远主动找他。不是他去找赵明远,是赵明远找他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给沈知遥发了条消息:"赵明远找我。现在去教务处。"
沈知遥秒回:"别一个人去。"
"他说聊几句。能有什么事。"
"他怎么知道你的?"
"可能查了教务系统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用。我先看看他要说什么。"
沈知遥没有再回。
周屿把手机收起来,往B座走。
去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,放进了外套内袋。
B座是行政楼,和教学区隔了一条路。四楼412在走廊尽头,门上写着"教务处副主任办公室"。
他敲了敲门。
"请进。"
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一张办公桌,一个书柜,沙发上放了几本期刊。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,五十岁上下,头发有些白了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站起来,笑着伸出手。
"周屿同学,坐。"
周屿握了一下他的手,在沙发对面坐下。
赵明远倒了一杯茶,放在他面前。
"喝茶。"
"谢谢。"
赵明远坐回椅子上,看了他几秒。
"你是计算机系大二的,对吧?"
"嗯。"
"成绩不错。上学期绩点3.8。"
周屿没有说话。
"我看了你的选课记录。"赵明远说,"你选了信息检索这门课。成绩也很好。"
"您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?"
赵明远笑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笑——是真心的、带着一点欣赏的笑。
"你很直接。好,我也不绕弯子。"
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"我注意到你最近在查一些关于三教的信息。"
周屿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教务处的网络系统有搜索日志。"赵明远说,"你搜了'三教 历史'、'三教 翻修 2018'、'远创科技'——这些搜索记录我都看到了。"
"所以您找我是因为我在搜这些?"
"不是'因为'。是'关心'。"赵明远的语气很温和,"作为教务处的负责人,我关心学生在查什么。尤其是查一些——可能不太适合本科生接触的信息。"
"什么样的信息不适合本科生接触?"
赵明远看着他,笑容没有变。
"周屿同学,你很聪明。聪明的人有时候会好奇心过剩。好奇心是好事,但在某些方向上,好奇心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"
"比如?"
"比如探究一些已经结案的事情。"赵明远把文件推过来一点,"何雨薇的事情,2017年就结案了。学生因心理压力休学,这是很遗憾的事,但已经处理完了。反复提起,对她、对她家人、对学校都没有好处。"
"我没有在'反复提起'。我只是做课程项目,查了一些学校建筑的历史。"
"是吗?"赵明远靠在椅背上,"那你为什么查远创科技?为什么查三教2018年的翻修记录?这些和'建筑历史'有关系,但关系不大。"
周屿没有回答。
"你还年轻。"赵明远说,语气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,"路很长。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。你的成绩很好,如果继续下去,保研没问题。甚至出国也可以。但如果你的注意力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了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但意思很清楚。
"您是在威胁我吗?"
赵明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不是生气——是那种"你怎么会这么想"的困惑。
"威胁?怎么会。我是在关心你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周屿,"三教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旧的建筑有问题,学校修好了,现在一切正常。你不需要再关注这些。把精力放在学习上,对你的未来有好处。"
周屿看着他的背影。
"赵老师。"
"嗯?"
"何雨薇的论文——《基于空间重叠理论的建筑信息存储模型研究》——第二作者是她。但主要贡献者应该是她,对吗?"
赵明远转过身来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。还是那种温和的、关切的、长辈式的表情。
但周屿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很快。像是一盏灯在很深的地方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"何雨薇是我的学生。"赵明远说,"她的研究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。论文以我的名义发表是正常的学术惯例。"
"她是第一贡献者。"
"我是导师。"赵明远的语气没有变,"学生的研究成果由导师署名发表,这是学界通行的做法。"
"但她——"
"周屿同学。"赵明远打断了他,语气依然温和,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"你是一个好学生。你的未来很光明。但你现在的行为——反复探究一个已经结案的事件,搜索一些与学业无关的信息——这不像是'课程项目'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执念。"
他停顿了一下,让"执念"两个字在空气里悬了几秒。
"我理解年轻人有时候会迷失方向。但你不能被一些——怎么说呢——'不切实际的想法'带偏了。何雨薇的事情很遗憾,但它已经结束了。你继续纠缠,只会伤害你自己,也可能伤害她的家人。"
"我——"
"想想你的父母。"赵明远说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"他们送你来上大学,是希望你学有所成。不是希望你卷入一些与你无关的麻烦。如果他们在学校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传言——说你'精神不稳定'、'沉迷于阴谋论'——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?"
周屿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威胁。
这是煤气灯效应。
赵明远在做的,正是他当年对何雨薇做过的事——用"关心"的包装,把对方的正常行为扭曲成"有问题"。用"为你好"的名义,让对方怀疑自己的判断力。
你不是在追求真相。你是在"执念"。
你不是在查资料。你是在"沉迷于阴谋论"。
你不是在为什么正义而战。你是在"伤害你自己,也伤害她的家人"。
每一句话都在重新定义周屿的行为。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他:你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。
"赵老师。"周屿站起来,拿起书包,"谢谢您的关心。"
"想清楚。"赵明远说,"你还年轻,路很长。"
"我知道。"
周屿走了出去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走出B座的时候,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沈知遥在楼下的花坛边等他。
"怎么样?"
"他警告我了。"
"怎么警告的?"
"说'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'。暗示保研和出国可能会受影响。"
沈知遥的表情没有变。"典型的。"
"你之前也被他找过?"
"间接地。"沈知遥开始走,"他知道我在查三教。我的助研权限就是因为他被缩减过一次。他说'心理系的学生不应该过多关注建筑相关的事情'。"
"他就是不想让人查。"
"对。"沈知遥停下脚步,转过身,"但这恰恰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。"
周屿点了点头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——刚才在赵明远办公室里,他开了手机录音。
"我把录音发给你。"
沈知遥听完录音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的声音——你在录音里听到了吗?"
"什么?"
"背景音。"沈知遥把录音重放了一遍,"仔细听。"
周屿戴上耳机,重放。
前面是正常的对话声。赵明远的声音,他自己的声音。倒水声,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在赵明远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的那段时间——背景里有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低频的嗡嗡声。
和设备的声音一样。
"地下室的设备。"周屿说,"B座的办公室里也能听到?"
"不是B座的办公室。"沈知遥说,"是三教的设备。这个声音从三教的方向传来——赵明远的办公室窗户朝向三教。如果窗户是开着的,声音可以传过来。"
"17.3赫兹。"
"对。设备在运行。"
周屿把录音关了。
"他还有一件事没说。"
"什么?"
"何雨薇。"周屿说,"他没有否认何雨薇的贡献。他也没有解释何雨薇为什么消失。他只是说'结案了'。"
"因为他不想提。"
"对。但'结案'这个词很有意思。"周屿说,"'结案'是法律术语。何雨薇的事情如果是普通的休学,不会用'结案'这个词。"
沈知遥看着他。
"你是说,她的事不是普通的休学?"
"我觉得不是。"
两个人站在花坛边,B座楼下的风穿过香樟树,吹过来一阵凉意。
"我们需要找到何雨薇。"周屿说,"不管她在哪里。"
"怎么找?"
"从313开始。"
但周屿不知道的是——313根本不在三教的图纸上。
它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。
它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记忆里。
何雨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