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选择

零点里。

频率发生器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了。屏幕暗了。嗡鸣声停了。

但何雨薇知道——这只是暂时的。

空间在崩塌。她感觉到了。里层的结构在一段一段地瓦解，像是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建筑，从最高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塌陷。走廊、自习室、307室、楼梯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。

但零点还在。

因为频率发生器还在。虽然它被关掉了，但它的物理存在本身——这台机器——还在维持着零点这个空间的最后一点结构。

何雨薇站在设备旁边。她的身体已经很透明了。她能看到自己身后的墙壁——不是透过身体，而是身体本身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。

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
但她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
"还有一条路。"她小声说。

不是对任何人说的。是对自己说的。

共存方案。

她在2017年进入里层之后，花了很长时间研究频率发生器的参数。她发现17.3Hz不是唯一能让空间折叠的频率。15.2Hz是安全频率——它让空间保持稳定但不折叠。但在15.2Hz和17.3Hz之间，还有一个频率——

16.1Hz。

16.1Hz。共存频率。

在这个频率下，里层不会完全消失，也不会完全存在。它会变成一个"休眠"状态——空间结构被压缩到最小，但不会崩塌。所有被困在里层的意识会被释放，但空间本身会以一种极度微弱的形式继续存在。

就像——呼吸。

极慢的呼吸。一次呼吸可能需要几年。

但要做到这一点，需要有人手动调整频率到16.1Hz，然后留在这里——守在设备旁——手动维持这个频率。因为设备的远程系统已经崩溃了，本地控制面板也损坏了。唯一能调整频率的方式是手动转动旋钮。

需要有人一直在这里。转着旋钮。维持16.1Hz。

永远。

这就是"锚"。

何雨薇把手放在了旋钮上。

她准备开始转动。

但就在这时——

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周屿他们。他们的脚步声她已经熟悉了。这个脚步声更轻、更犹豫。

何雨薇抬起头。

陈小满站在门口。

他跑回来了。

"你干什么！"陈小满冲进来，气喘吁吁，"你不是让我们出去了吗！"

"我还有事没做完。"

"什么事？"

何雨薇看着他。十八岁的男孩，戴着眼镜，背着巨大的双肩包，满脸都是汗和眼泪。

"我需要把频率调到16.1Hz。共存频率。这样里层不会完全崩塌——它会休眠。张浩和其他人的意识能完全释放，但空间本身会保留。万一——万一以后还有人需要它。"

"那你需要留在这里？"

"嗯。"

"留多久？"

何雨薇没有回答。

陈小满明白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"我来。"

"什么？"

"我来做锚。"陈小满走到设备前，把手放在了旋钮上，"我是你的血亲。家谱上写了。我是何家的孩子。这个事应该由我来做。"

"陈小满——"

"你等了九年了。"陈小满的声音在抖，但他的手没有从旋钮上移开，"你十九岁进的这里。你现在二十八岁。九年。你把你的青春都给了这个地方。不该再由你来守了。"

何雨薇看着他。

"你的人生才刚开始。"她说。

"你的人生还没开始。"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然后何雨薇笑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、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微笑。是一个真正的、温暖的、像她奶奶何秀兰一样的微笑。

"你长得很像你奶奶。"她说，"不只是长相。性格也像。"

她伸手——半透明的手——放在了陈小满的手上。

"但这次，听我的。"

她轻轻地把陈小满的手从旋钮上移开了。

"我欠这个世界一个道歉。"她说，"因为我选择了进来。因为我放弃了。因为我让我的家人——你——来替我承受。"

"这不公平。"陈小满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"我知道。"何雨薇说，"所以这次我自己来。"

她握住了旋钮。

"出去。"

"我不——"

"出去！"
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——九年来第一次，她的声音有了力量。陈小满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"走。"何雨薇的声音又变轻了，"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。"

陈小满站在门口，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
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
何雨薇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。

她低下头，开始转动旋钮。

15.2Hz。

15.5Hz。

15.8Hz。

16.0Hz。

16.1Hz。

旋钮停住了。

设备的指示灯闪了一下——只亮了一盏绿灯，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光。

嗡鸣声又响了。但这次的嗡鸣声很轻、很慢。像呼吸。

一次呼吸。

然后安静。

等很久。

再一次呼吸。

何雨薇坐在设备旁边，背靠着金属外壳。她的身体在继续变透明。但她的手稳稳地握着旋钮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呼吸。